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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

《定鼎奇闻》第11---18回

时间:2016-9-16 2:52:53   作者:淘乐网   来源:seeol.com   阅读:24732   评论:0
内容摘要:  第十一回 尽节忠君臣并烈 殉社稷帝后同崩  话说贼军师宋孩儿来见李自成道:“臣观明朝王气之绝,当在本月十八日丙午,是日当有阴雾迷空,凄风苦雨,是其应验,十九日辰时,都城必破无疑。今若不乘此机会,恐有援兵四集,又要迟至六年之后矣。又有谶语几句道:孩儿军师孩儿兵,孩儿攻战管赦他。...
  第十一回 尽节忠君臣并烈 殉社稷帝后同崩
  话说贼军师宋孩儿来见李自成道:“臣观明朝王气之绝,当在本月十八日丙午,是日当有阴雾迷空,凄风苦雨,是其应验,十九日辰时,都城必破无疑。今若不乘此机会,恐有援兵四集,又要迟至六年之后矣。又有谶语几句道:孩儿军师孩儿兵,孩儿攻战管赦他。只消出了孩儿阵,孩儿今取北京城。
  据此谶,吾王须要选未冠十六岁的童子,号做童子兵,令他扒上城去,方能济事。”李自成听说大喜,就点起精壮童子五千人,各给弓箭刀枪,叫他四面扒城杀人,做个前队,后面大军接应不题。且说北京城里,满城奸细,贼兵破了昌平州,把十二皇陵树木,砍伐得精光,宫殿焚烧做赤地。劫夺通州粮饷,自沙河而进,直犯平子门。彻夜火光烛天,四面炮声动地。崇祯帝见事势不好,即召在朝诸臣,一同议事,速速调取人马,勤王援救。当下惟有户部官吴屡中上议,须令在狱各犯官,捐资充饷,以赎其罪,其余诸臣,束手无计。崇祯帝知事不可挽回,不觉两眼如珠,诸臣亦相向哭泣。崇祯帝指着众官道:“尔们读诗书,惟空谈今古,三场文论策,都是一派浮言,到今日里,全无计策。如今在朕面前,假装一哭,济得甚事。罢!罢!朕只是死守社稷,毕朕之心。看尔们后来,更事他人,惟恐不能始终尽善。”说罢,众官也无言对答,默默而散。再说有个颖川子,看见贼势来得凶猛,便问各官,问个安危若何?这班官府,都是掩饰浮词,说道无害的,可以不在慌张,仰藉圣天子威灵,不过坐困几日,拨开云雾,即见青天。有个登台鼎的,尚自言笑如常。只有大学士范景文、尚书倪元路、都给事吴麟征三人形容憔悴,慷慨激烈,口称圣上焦劳如是,吾辈何以为策,惟有披沥尽瘁而已。颖川子与这三个官府,正说话间,只见家人来报道:“贼党枚将军发到马牌,定于十八日入城,行至幽州,会同进发。”颖川子见说,连忙走出打听,只见人人惊骇,个个尽皆摇头吐舌,急忙寻个隐僻去处,潜躲不题。再说崇祯帝在宫,与司礼太监王之俊,哭泣相对,御书交二太子,想是机密事情,私与之俊看罢,仍把御笔涂抹。一时京城即议论纷纷,也有说神京天府,万难摇动的,也有说窥贼的志念,当不在此,是要到天津地方,劫夺粮饷的。到下午来炮声不绝,城外大兵旌旗满眼,喧传勤王兵已到。却是唐通叛贼,他的部下还要来索饷。一时间民心惶惑,男女奔逃。闯贼又遣贼党杜秩亨,密奏天子道:“平分天下,方可息兵。”朝臣皆以为可,天子流涕道:“祖宗费了多少精神,历尽千辛万苦,创此山河,为不肖子孙贪于安乐,一日里把地方割去,朕即死归泉府,亦无目面见高皇在天之灵矣。故宁死则可,割地则不可。”那晚更深后,天子同着太监王之俊,微行出门,见事危急,即步到成国公府中来商议。守门的不晓得是天子,只道是甚么官府,禀道国公爷赴宴未回,天子慨叹还宫。公主也奔到皇丈嘉定伯周府里来,门上的厮役,也不知是玉叶金枝,那里敢传报,公主只得仍走还宫。那国母周皇后手内持节,绕宫巡走,哭泣道:“天灾已降,大祸临头,尔等有志的,须要早寻门路。”又巡走两遍,归宫正要自尽,而天子亲率禁军四百余骑,欲杀出前门,门上兵卒,只道是内里有变,便要打炮反击。天子只得从百家胡同,绕城头而出,望见守御的兵士,器械全不精锐。忙返驾回宫,对皇后道:“大事去矣。”相向大哭,国母宫的宫人,也是环绕哭泣。天子挥手道:“尔们且去,各自寻各路罢!”这些宫女号呼四散,狂叫出宫,填塞街巷,纷纷乱窜。天子驾至武英殿,密召各门守城官,将白灯笼每门付去三个,嘱道寇信缓急,自一至三,宫中只望此灯为号。守门领旨而出,圣驾回至干清宫内,将太子定王付与周皇亲,永王付与刘皇亲,嘱道:“社稷倾覆,使天地祖宗震怒,实尔父之罪也。然朕亦已竭力尽心,其奈文武诸臣,各为私心不肯后家先国,以此败坏如此。尔今不必问其祸福,只是合理做去,朕无他虑也。”说罢天子与两位太子,放声大哭,相别去了。天子乃进寿宁宫,看见长公主,也是大哭。天子便欲砍死他,手不能举,停了半晌,猛地狠下一刀,公主将手来连掩。一臂已砍破断,昏倒仆地。天子又到西宫,见爱妃自缢,因绳断堕地,天子即把刀砍死,又把爱妃数人尽皆杀死。又到坤宁宫,周皇后见亦已自缢。天子长叹一声,再登皇极殿,把景阳钟亲手自撞,钟声远振,响遍京城。要集文武百僚,并不见一人前来问候。天子把拿着一把三眼枪,率领内监十数人,来到前门,望见城头上,尽起白灯笼,三碗一起挂起。天子知天命已去,不可挽回,急遣宫人,迫令张太后并李娘娘速死。然后剌血亲写遗诏一封,缝随身衣带内,披发覆面,衣履不成,竟向宫后煤山自尽。太监王之俊哭痛裂肠,对面悬梁而死。呜呼!痛哉!以亘古未有之奇祸,加于明朝;以三百年无缺之金瓯,堕于彼贼。诚使天崩地裂,鬼泣神号,亿兆臣民,无依无怙。后人有诗二十四首以纪其烈:追痛吾皇称至仁,忽闻遗诏恤生民。国家忠孝今何在,文武衣冠更不伦。举国徒知推伪主,普天谁解念王臣。帝遗血诏悲难尽,慷慨何缘致此身。
  其二
  江关昨夜北风腥,遥望长安落大星。不信簪缨皆袖手,何堪犬豕据朝廷。数行哀诏神人泣,百丈妖氛日月暝。待旦枕戈双眦裂,一天泪洒剑锋青。
  其三
  大地与国血战新,中原赤野走荒磷。山河耻重凭谁洗,君父恩深不复陈。万国衣冠酣肉食,九重金甲荐征尘。请缨若获歼凶逆,泪洒诸陵满海滨。
  其四
  恨满京华几日销,东风啼血下江潮。汉家关塞铜驼哭,周室山川离黍谣。望帝归魂思杜宇,湘妃埋泪寄京箫。龙楼钟鼓今安在,惟有乌鸦早晚朝。
  其五
  桓灵犹足灭黄巾,颠倒兴亡伪是真。不信鬼神扶盗贼,真疑尧舜失天人。一成已料能光夏,三户行看必灭秦。炎火一嗟终耀汉,真人白水正难辛。
  其六
  文祖雄筹亲伐边,万方九鼎恃幽冥。贼非楚项兴何暴,帝愧唐元誓不迁。社稷暂亡终禹地,人民长痛绝尧天。龙颜披发乾坤黑,从此应皆不永年。
  其七
  荆棘铜驼何处寻,空余霜骨葬寒林。千官争裂新王表,四海谁存报主心。文信全躯难借口,常山断舌已无音。累朝德泽今安在,叩地呼天泪满衿。
  其八
  极目干戈涕黯然,龙髯一逝杳难牵。逆氛横绝三千里,德泽恩覃十七年。我望云旗空洒泪,谁将露布指残燕。臣民尚切敷天痛,忍看邱圩社稷颠。
  其九
  万叠城垣护九重,天王力竭冠乘墉。南方宰相方安枕,河上将军自鼓钟。手剑割恩情绝代,血书诛佞恨难容。堂堂殉国诸贤愧,好共皇陵质祖宗。
  其十
  骑尾归天正气临,三年碧血酒华簪。素车白马灵晨恸,黄阁乌台鬼夜吟。地下君臣应有意,人间朝野独何心。离骚痛读神憔悴,未敢招魂抚座琴。
  其十一
  谁将劲弩射天狼,泪洒新亭痛不忘。一夜长星横帝座,两行血字诏穹苍。雨伶还自归南死,鹦鹉犹能说上皇。怪杀鼎阑龙莫挽,六宫春草断人肠。
  其十二
  神州豺虎任纵横,阳亢如何厄圣明。人说朝中惟有党,真疑关外真无兵。贼军半着黄巾号,天吏先衔白璧迎。安得靖绥抒国恨,沉舟此去斩长鲸。
  其十三
  泪尽包胥见酉痕,素威碧落惨乾坤。三千利刃凭大义,百万投鞭验吏论。恨海许填精卫力,血枝难遣杜鹃魂。朝来幸有卿云颂,辛苦道寿应至尊。
  其十四
  死思从道满朝端,别有英雄食马肝。瓮底敢称秦日月,云中新拭汉衣冠。天门六月警飞雪,神垒二将特斩邪。哭到先皇陵十四,忠魂血泪不曾干。
  其十五
  新亭风景又何云,野老深山哭旧君。无计扳龙留帝御,何年下马拜尧坟。秦廷七日孤臣泪,江上六千孝子宁。独有书生无一用,犹能草檄复仇文。
  其十六
  铜马连群压帝畿,殿廷犹是百官非。柏门雾苫弭金节,椟圃风嘶覆玉衣。自尽龙楼愁捐戏,万年钟鼓痛堆依。狂生欲效大逞哭,只恐高年举扇挥。
  其十七
  蜎箧无端窃禁钩,莽林惊看绿林游。甲轻未见齐能定,肉薄何曾驱鬼头。摩剑茂陵幽有怒,指戈天阙杞无忧。符家尚尔知言战,铠杖兜鍪刻死休。
  其十八
  拥彗前驱被月升,堆金何补玉山崩。朱英列慕疑如火,白望从戎喜执永。高金军中携赵妇,长斋阁内礼胡僧。孟明白乙仍留骨,枉告诸函有二陵。
  其十九
  功进数天奉一人,金根葱出气方新。中原板荡非无主,江左风流幸有臣。伐邑传来休坐甲,桥陵冠尽正合辛。次山曲笔何须记,灵武初年喜即真。
  其二十
  父母吞声泣路旁,犹闻上相极琅玡。青流白马谁怜骨,明月铜驼九断肠。乌井苍凉沉碧血,鸟台惨澹落恩芒。忠魂地下还携手,却胜南朝一侍郎。
  其二十一
  金陵千古帝王州,再造艰辛正可忧。赵魏山川劳北伐,潇湘烟火入边愁。上书急欲和平勃,下诏先须破李牛。我愧迮炎尝掩卷,云台将相亦人谋。
  其二十二
  中原赤子正愁兵,天道无知夺圣明。贼慕杨旌新将士,伪廷抱简旧公卿。从来杂沓藏忠骸,到此分明见浊清。笑杀深源高士辈,良心丧尽实虚名。
  其二十三
  廿载干戈战骨多,捐廉卷卒竟如何。年来关内皆戎服,夜半城头尽楚歌。禁柳烟迷悲力士,宫衣血染哭湘娥。莫言迮武非真主,济北曾生九穗禾。
  其二十四
  累若盈廷号百僚,弄成豺虎胜天骄。痴顽老子甘从贼,骠骑将军犹渡辽。听说三韩能助国,相传四皓亦还朝。当今凯奏难全信,积恨填胸且暂消。
  不说崇祯帝崩裂之事。再说三月十八晚间,果然黄沙障天,旋风剌地,雷雨交作,城上炮石难施,将士俱奔营伍,枪刀寞举。贼军师宋孩儿道:“此时正是孩儿兵当用力之时候了。”贼营一声炮响,四面连珠炮轰轰不绝,那些儿兵,手持短刀,四面扒上城来,城内官兵惊惶无措,况且只三个白灯笼,不待城破,已先一齐挂起。原是内应的奸计,只因这番有分教:姻节真臣,千古流芳;贪生污士,万年遗臭。
  后来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逆恶纠众乱神京 思烈损生殉圣主
  话说贼党造成五丈云梯数百张,城外周围布置,孩儿兵四面扒梯,进了京城,逢人乱砍,官兵躲避无踪。百姓们喧传圣驾已逃,文武百官都换小民装扮,各自奔走逃命。又说大兵已进,顷刻里儿童妇女,啼哭震天,贼兵西进得胜门,东进齐化门。贼将牛金星、李岩两人,领兵上城,飞跑到正阳门,把城门大开。那时独有御史王章,在城上巡守,见贼兵攻打彰义门,热头来得利害,连忙督兵赴战。王御史亲手把石块来击下,杀了七八个贼兵,怎奈贼众愈多,王御史被擒。贼将牛金星教降官来说道:“王御史若肯早降,自当重用。”王御史骂道:“尔这无父无君的贼子,不知报效朝廷,反来说我降贼。”骂不绝口,贼兵持刀乱砍,跌倒在地,口里只是大骂。牛贼大怒,教手下登时打死。正是:丹心似石今何在,惟有忠魂遍九州。
  贼众把忠臣杀死,又杀入乡绅并百姓人家,进献金银财宝,也有劫财容命的,也有财命两失的,也有先行自缢、自刎、自溺的,也有登时被贼乱刀杀死的。义夫、烈妇投井悬梁死者,不计其数。贼将刘崇文,传谕城中百姓道:“我来安尔百姓,尔百姓毋得惊惶,尔们须用黄纸为号,写顺民二字,贴在门首,便不乱杀。”这些百姓们百般恐惶,无计逃生,只得写起顺民二字,又写永昌元年,顺天皇帝万岁。再说闯贼李自成,坐一匹雕鞍骏马,自大明门拥入,便望着承天门射箭。心里暗暗道:“若能一统江山,射中天字中心,谁知一箭射去,正中天字旁边。自成心下不悦,牛金星埋怨道:“尔既要代天承运,怎么反射天,方才进大明门,何不射那大明二字。”自成勒马进入,忽路旁一官跪下道:“恭候圣驾。”自成居然不顾。那官又高声大叫道:“某衙门某官某人,恭候圣驾。”自成只是不睬,那人惭愧而退。自成遂进紫禁城,同那贼党牛金星、宋矮子、李岩、刘崇文、冯岳、容天成、李牟等诸将,一同共都拥进来。就在城里先拿到娼妇三四十人,歌童小唱三四十人,开宴欢歌。百姓士人,各戴破帽,穿破衣,躲避在茅舍里,或草莽中,庶几免祸,得命全活的,百止二三。贼党又到深宫大殿,摆设筵席,拿小子扮戏传奇,通宵宴饮。诸贼出入宫闱,奔突禁门,同坐同食,嬉笑嘈杂,全无统摄。午门外任凭兵马东西驰骋,亵漫狼藉,那班童子兵,掠下的锦绣帷幔被褥等物,各人包缠身体,驰马市中,作禁不止。自成来到宫里,不见崇祯皇帝,便大张告示道,若有人获着崇祯者,赏银一万两,封为侯伯之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忽又传伪诏道,因献城甚速,姑免尔民戮屠之苦,尔民各安生理,不许关闭店业,大兵扰害者,治以军法。又停了一日,后宫寻见了崇祯爷的尸首,身穿黄色镶边白绵细背心,披发覆面,左足有鞋,右足赤跣。衣缝上写道:只因失守江山,无颜冠履见祖宗于地下。又在宫中见有遗下皇诏一封道:朕自登极十七年,上邀天谴,致逆贼直迫京师,皆诸臣之过也。任从分裂朕尸,可将文武官尽皆杀死。勿坏陵寝,勿伤我百姓一人。皇后尸骸也在宫中寻出,俱停在东华门侧。自成发钱两千,命太监买两个棺材,把土块作枕,殓入棺内。就放在茶庵神士边,搭个棚厂,这蔽有老太监四五人,侍卫王之俊,也有薄石一块,乘棺也放在旁边。并无文武等官瞧睬,只有襄城伯李国桢,与兵部员外成德抚着崇祯的棺材,痛哭大恸,百姓们落泪如珠,正是:神龙失势同蚯蚓,瑞凤遭殃类□□。逆贼罪通天地大,难将史笔记情形。
  再说大学士范景文,每日自恨身为大臣,不能杀贼,虽死何用。破城前一日,崇祯帝召对,先已绝食三日,只是吞声入告,哽咽含泪。十九日城破,望阙四拜,又向先人灵柩前大哭一场,哭罢自缢而死。户部尚书倪元路见京城已破,即整了冠服,望阙四拜,又向南拜了母亲,就取出一条汗巾,向管家倪信说道:“我死分当如此,心念已决,切不要救我。”说罢便自缢死。众人哀哭要救,倪信跪告道:“这是老爷尽忠之日,已是再三叮嘱的,万万不可救了。”贼党来索取印信,看见倪公面色不转,惊惶罗拜,不敢侵犯内室,一拥出门去了。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守德胜门,见贼大骂道:“逆恶无天,恨不能斩尔千刀万剐。贼将李岩亦大怒,教手下砍为数段。刑部侍郎孟兆祥,儿子名叫章明,也中过进士,兆祥守正阳门,自缢在门下,儿子章明,全家自尽。翰林院左谕德周凤翔,闻了先帝之变,望北再拜,自缢而死。有遗书一封,送与父亲决别道:君辱臣死,君死臣焉能独生,况男身居讲职,忝列侍从,于忠孝不能两全,望以来生,再图奉养尔!两个爱妾亦同缢死。皇亲新荣侯刘文炳,父名继祖,弟名文耀,有祖母年九十岁,亲丁十六口,尽投井死。一面放火烧毁御赐第宅,一门死得干净。附马巩永固,公主先年死了,灵柩尚在府里,有亲生子女数人,永固把黄绒索子,一串儿缚在柩前,放起一把火来,尽行烧死。自己出厅上,写下八个字道:世受国恩,身不可辱。书罢自尽而死。皇帝惠安伯张庆臻,与东宫侍卫周镇,合门俱死。甲戌状元翰林谕德刘理顺,妻妾婢仆,一家殉死。他是河南开封府杞县人,死后有贼伙百余人,走到公衙里来,都是向他下拜道:“刘老爷在乡里中做人极好,我辈俱曾受他的恩德。我们来正要保护他,不期这般尽忠。”说罢人人垂下泪来,人人而去。谕德马士奇,两日前已知国事败坏,向家奴张千道:“吾此身久许朝廷,今其致命之日也。尔归须禀白大奶奶,切不要思念我,以伤衰年之心。”说罢张千辞出,士奇欲自缢,正遇侄儿马陵在外回,才进来看见了,连忙劝解道:“目今成败未定,叔父何故如此?”世奇道:“胜负已可预知,尽忠吾所自决,尔虽阻我,竟成何益。”两日后,李贼杀进京城,世奇即沐浴更衣,捧敕印北向叩头,复南向进拜太夫人道:“忠孝不能两全,见其完节,以见先人于地下,上苍有知,使我老亲无恙。”拜罢即闭目自绝。爱妾朱氏、李氏两人,朱氏道:“老爷尽忠,贱妾岂不能尽节。”便挟刀自刎。李氏道:“君臣夫妇,忠义本无二理,国破君亡,主辱臣死,今夫君既致其身,贱妾宁独爱此微体,以贻羞耻乎。言罢即向墙上乱触,头破而死。翰林院检讨汪伟,见事已败坏,向夫人道:“我今日不能生擒逆党,当为厉鬼杀贼。”耿氏道:“此乃妾凤昔之愿,今幸得同心,复何有撼。到城破日,唤丫环备下酒肴,夫妇两人传杯过盏,自早至晚不觉半醉。传取笔大书壁上道:身不可存,忠不可降,夫妇同死,忠节成双。写完夫左妻右,从容自尽。都御史李邦华知事已不可挽回,先向阙叩头,次拜文丞相祠,题诗壁上。诗曰:生人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翰青。今日魂归泉府下,儿孙百世仰芳名。
  书罢自缢。都御史施邦曜见城破君亡,即日占绝命诗二句道:“惭无妙策匡时难,惟有微躯报圣恩。”遂投河而死。大理卿凌义渠闻变,先把自己生平著作诗文,付之一炬,即望阙四拜,复南向拜父,手写绝笔,付家人,上达父亲。内云尽忠即所以尽孝等语。家人晓得他自尽,便把刀绳索都收密了,义渠便把袖里的汗巾,令家人动手。众家人相看泪下,那一个肯奉命。门客赵申道:“凌公志不可夺,不若从之为是也。”把汗巾缚在窗房上,义渠即投身自尽。太仆寺丞申佳胤、史科给事中吴麟瑞、户科给事中吴甘来皆自缢。御史陈良谟城破日大书二十字于桌曰:国运遭阳九,君王逢难时。人臣当殉节,忠孝两无亏。
  书完自尽。夫人时氏同死。吏部员外许直,城破日长班禀道:“老爷急报名吏政府,以免受辱。”许直道:“吾命可捐,吾身不可辱。”那日传闻先帝从齐化门出,门客羊君辅劝道:“皇上既以南迁,为臣子者正宜护驾从行,以图恢复,何必以有用之躯,轻弃若此。”直不听其言,出门一望,便道:“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再停半刻,便传煤山的变异,号哭求死,羊生从旁解劝,家人环绕跪哭道:“亲在高堂,子在幼稚。”直也不回言,到半夜里,取纸笔写下家书一封,叫人速速送归。书中直是首述忠孝的说话,并嘱葬母教子,别无他言,家人领书拜别。直换了冠服,向北拜了四拜,又向南四拜,题诗四首云:率土皆臣自圣明,妖氛何事敢纵横。驱除安得如西楚,一斩元凶尽洗清。君国深仇惨古今,怎么逆恶迫相侵。微躯自恨无兵柄,杀贼轻身报主心。一死酬君见立诚,满胸忠愤泪难平。天仇未报身先陨,漫化啼鹃洒泪盈。掷笔翻然乱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遂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声。
  直写完朗吟数次。教家人作一环,家人手战不能举,直叱之出,即自缢。一手把索尾,一手上握屋栋,颜色如生,观者无不堕泪。兵部郎中臧德元临户部,即寄书马士奇曰: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年翁忠孝夙凛,谅有同心。比闻煤山凶言,哭临户部,出刀自刎。户部郎中周之茂被贼中撞见,贼将喝教跪打,之茂不屈,贼喝教棍打,折臂断足而死。兵部主事金铉,骂贼不降,衣冠北向拜,投御河金水桥而死。八旬老母亦投井死。工部主事王家彦、御史陈纯德、顺天府推官刘有恒、及舍人宋天显俱皆自缢死。宜城伯汤应春投井而死,后人有诗赞曰:少负凌烟万丈才,诸君怀抱未曾开。请缨欲继终军志,沉水空罹屈士悲。唾贼声声皆是血,酬君念念总成哀。九泉莫叹遥穹隔,灿灿光芒入夜台。上帝深宫闭九阍,晚虹斜日塞天昏。英才尽作龙蛇蛰,遍地都成虎豹村。才许誓心安王垒,已伤殒首向金门。贤豪虽没精灵在,地迥难招自古魂。寒潭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万古名。已觉地灵埋幽恨,岂疑天意弃苍生。魂归绝地为才鬼,国有遗编续正声。惆怅月中千岁鹤,夜来犹为唳华亭。
  自城破之后两日,里边尽忠的,身骑箕尾,使后来青史生辉。还有两班从逆的,竟自甘心媚贼。且说李自成盘踞宫殿,丞相牛金星、权将军刘崇文、制将军李岩等,商议把在京文武官员,报名查点,下伪吏政府举行,伪府奉贼命出示张挂,上面写道:
  吏政府大堂谕:为奉旨遴授官职事,照得大顺鼎新,恭承天眷,凡属臣庶,应各倾心。尔前朝文武官员,限次日一概报名齐列,不愿仕者,照其自便;愿仕者照前擢用。如抗违不出者,大辟处治,藏匿之家,一并连坐。仰合遵新旨,共扩皇图,赴谒宜先,趋选无后。须至榜者。永昌元年三月日示
  伪吏政府,着长班内外限寻,不许民间容隐。只因这番有分教:济济缙绅,惨受非刑而丧命;堂堂甲第,奇遭暴虐以捐生。
  未知众官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诸缙绅酷受非刑 众裙钗奇遭惨辱
  话说偽吏政府,著长班搜捉官员,且一家容隐,九家连坐,除却死路,别无躲避之法。因是这般在京大小文武官,却有三四千名,尽数报名汇送。今番一网打尽,分明是瓮中的鱉,釜中之鱼,死活由不得自家主张。次早各官,都穿了破损,囚车待罪,在吏政府前。忽传偽旨,押到牛丞相府裡,并刘将军、李将军二府,分头拷讯。唬得这班官员,人人面如土色,个个胆战心惊。每一人用两个贼兵,手执钢刀利斧,把绳索牢拴头项,口裡说要押到西角头四柱牌坊下斩首。听了这话,人人做了断线的木偶,手是板传,拖抵不动。正恍惚间,只见一匹飞骑,从后边追赶上来,大叫道:“且饶他一死,可押到权将军那边去审问。”那班狗官,又似死去还魂。这三四千人,连那押赴的贼兵,共有万餘人,挨挨挤挤,拖拖拽拽,到三个偽府裡来。贼将牛金星、刘崇文、李岩等席地而坐,把犯官逐一唱名点进,就是个活阎罗,也没有这般利害。犯官跪下,不问情由,便把夹棍施行起来,要他招赃充餉,也有夹一二夹的,也有四五夹的,也有上脑箍的,炮烙炙肤,棍棒打腿,种种不一,总是要追缴银两。一大学士夹三四夹,招赃甚多,用铁链穿了手,拽去起赃,起出银四万八千两,金三千两,珍珠数斗。一皇亲夹三夹棍,偿缴二十万。一状元夹两夹棍,追出银一万七千两,惨凄两次,儿子夹两次,那人受刑不起,拿了一碗水,顷刻即死。一国公登时斩首,一国公卖国献门,李贼恐他后来不测,一同处斩。有两个翰林官,贼党怪他為僧,夹二夹棍,一吏部官,夹四夹棍。一员外郎,不肯报名,被贼兵捉拿到偽衙裡来,贼喝教跪下,那官终不肯屈膝,被贼乱棍戳死,有一家人跪哭,情愿替死,贼见他有些义气,释放而去。有去个工部官,夹二次不屈死。有二部官,不肯报名。长班出首,被夹损足,监在牢中,同监的一夜死了百十人。这个官也在死数里边。明早贼教每一死尸,重打五棍,如不知疼痛,乃是真死,方许发出监外。那工部的死尸,也吃了五棍,家人抬到下处,只见咽喉底下,翕翕的跳动。连忙打一口气,灌下薑汤一盏,不觉喊一声,便活转来。家人问道:“老爷方才打五棍,怎麼挨得过去。”那官道:“我本死去,打时全然不痛,只有尾一棍,似有物著身。”一太僕卿许银四百两,夹伤而死,有两个中书官,三个行人官,各夹两夹棍。这个遭到许多名公巨卿不幸而遇此酷刑,正是:金玉不如茅草贵,锦衣何似布衣荣。
  自圣驾既崩,各官死节的死节,受刑的受刑。宫中大乱,诸宫娥奔逃出外,却被贼兵拦阻。当时有魏宫人,前后奔走,大叫道:“贼入大内,必要净宫,奴等必要遭他的毒手。尔们有志气的,须要早寻门路,免得受辱。”哭叫起来,俱各投入内河而死。顷刻间,诸宫娥同跳入内河而死的,共计有四五十个人。有诗叹曰:恐遭污辱丧清泉,留播芳名忆万年。烈魄岂随流水去,从教地窟作波仙。
  略停半晌,自成同诸贼将数十餘人,来到宫裡,搜集诸宫人,只拣姿色美丽的,每贼首各占三十人。有宫女费氏,年方二八,见贼搜捉,连忙投井,不料井水枯竭,卒急裡不能向乱溺。贼眾听得井中动响,忙唤贼兵捞起。贼眾见他生得标緻,互相争夺。那宫人心生一计,对眾贼道:“我乃是长公主,尔们不得乱动,必报知闯王,但凭闯王发落,然后相从。”宫人的意思,却是乘此机会,要暗图闯贼,以雪大恨。谁知报了闯贼,闯贼即教来面审讯,那李自成把费宫人仔细一看,便道:“我看尔姿容艳丽,动止幽閒,态度虽出常流,但非真正公主。”那宫人终是深宫女子,那裡辨白得这狡贼,连来口裡支吾,却被自成赏与罗姓。贼将大喜,便呼手下取轿一乘,把宫人抬到偽府裡去成亲,宫人对罗贼哄道:“妾年尚幼,实為玉叶金枝,岂可苟简成礼。望将军择吉而行,那时任将军所命。”罗贼欢喜,果然选下吉期,宰猪杀羊,乐人、鼓人,叮叮咚咚响,备起筵宴。眾贼齐来贺喜赴席,宾主吃得饱酣大醉,眾贼辞去。罗贼刚进房帷,正要与宫人成亲,被宫人暗藏利刃,向罗贼咽喉狠刺一刀。翻手来自刎其颈,两个一齐死在房裡,闯贼也怜其贞节,教手下抬尸埋葬。后人有诗赞叹曰:哄贼拼生贞烈姬,心如铁石岂能移。恨难灭贼回天日,剥尽奸雄万个皮。
  诸女出宫诗十四首
  天边比翼地连枝,一旦恩情结所思。曾记沉香亭北语,至今空说并肩时。满殿如花东及西,队分左右諳闻鼙。堪恰武子教成后,偏舍姑苏入会稽。新样宫花巧自裁,娇嬈名宇莫疑猜。殿前供奉新恩重,羞认温家旧镜台。玉色娥眉望后尘,锦袍新占六宫春。可怜别殿陈恩宠,犹是长生月下人。紫苑深春锁落花,馆娃宫禁属谁家。君恩轻逐东流逝,还说当年未破瓜。恩私深浅不须疑,别有相如心自宜。悦已可容随遇是,征袍红叶总情痴。团扇行吟事已陈,长门不复赋佳人。旧家姊妹休相忆,珍重恩波又一新。莫叹关山别恨多,离宫移植亦恩波。纵然乞得新人宠,不似平台笑语和。蛾眉一夕染征尘,惭说君恩别处新。马上暗将残镜照,漂流羞见旧宫人。六宫宠爱亦徒然,君自看花花自研。拜别昭阳埋玉镜,恩波一盼一回鲜。云间翡翠一双飞,水剪双眸雾剪衣。一笑阳城人便惑,不须重唱旧宫词。笑倚东窗白玉牀,驪歌重换舞衣裳。西施不及烧残蜡,犹為君王泣数行。倚槛繁花带露开,承恩先赐夜明苔。含情一向春风笑,魏帝休夸薛夜来。汉国明妃去不还,朝朝马策与刀环。篋中虽有菱花镜,羞对单于照旧顏。
  后人有美女叹二首:数年以来,朱门娇爱,穷巷幽姿,尽為流寇所掠;即玉碎香消,花残月缺,亦被强暴所污。诚世乱人横,欲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裡。紫玉成烟,白花飞蝶。时惟静夜,听远笛以哀秋;独坐清霄,对孤灯而泣雨。為惜冷翠之摧残,牵情异域;更恨怨红之零落,失节终天。聊兴叹乎翰墨,遂致叹於咏歌。
  其一
  画栏豆蔻红珠掌,深闺蕙质藏银幌。煮麝煎膏尽日閒,等閒不受春光攘。阿母工夫事事宜,儿家门户软帘垂。玉镜时开云母锁,雕龙戏画雪儿眉。长廊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鸞带原随碧玉簫,縑丝谱出娇羞政。一自梳妆青漆楼,深深似海不知愁。帐外更阑银箭咽,天光星晓篆烟浮。丫环偷唱鶯声低,欲透春情惜罗綺。明月千金一寸心,绣牀颠倒无心理。谁知挝鼓起风尘,燕子花阡泣鬼神。赤眉定夺蛾眉案,惊破谁家蝶梦人。萧娘齐去泪如雨,可怜吒利谁相语。顏色从来误妾身,旧时甲第苍凉处。半疑半讶系金鞍,玉肢野外不胜寒。关山潦倒蝉鬟乱,半夜由他趋所欢。此生薄命长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笳度清霄泪暗流,泪流尽是良家子。犹记当时养凤凰,须臾结髮从犬羊。侍儿后骑离前骑,姊妹他乡念故乡。斜插小釵鬆黑猘,玉手纤纤执雕麕。含羞蓄愤被风霜,马上回身时欲陨。昔日荣华称莫当,腥风一入断人肠。纵然速作荒磷鬼,犹带餘腥向北邙。一朝红粉同时尽,秦楚燕齐香玉殞。岂无阿阁理青尘,亦有卧房同幻蜃。落魄佳人复奈何,我闻此事动悲歌。江南儿女多情思,笑傍王孙拭翠蛾。
  其二
  幽巷年年惜顏色,织花竹叶长相忆。远山澹扫宜不宜,夜夜荆釵愁叹息。可怜十五未嫁人,玉顏寂寂低敛顰。春树彩桑溪水曲,宵灯织素凿东邻。荡子结婚重名姓,豪家几遍明珠聘。但见西施住若耶,岂有郎君轻玉镜。蹉跎爱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长。蝴蝶飞来娇不语,鸳鸯独宿夜偏凉。裁紈贴胜心情倦,荆榛门户羞歌扇。家对寒塘裊碧丝,爱游僻径看花面。何处鸣金动地来,一齐驰向马虺犵。锦营贼帅相思梦,□帐贤王合巹杯。蔡琰声声十八曲,家少黄金谁见赎。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泪明眸空断续。回思往事更伤心,欲觅徵鸿寄信音。妾生不望生还好,传语家中漫狫砧。晨闻异乐心长断,当风塞上瞻星汉。数尽江边春燕归,看遍绝域秋鸿乱。故乡人遇意慇懃,為说家园两地分。父母荒郊何处别,长兄闻道又从军。生嗟薄命随流水,玉门关外何时死。艳妆莫保遭乱离,梦魂惊颤胡如此。為惜名香為惜花,鸞书鼠笔泪交加。佳人莫怨无情种,且抱琵琶营裡挝。铁菱鹿角香魂堑,阴山借作定婚店。落叶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红儿殮。惆悵曾去古押衙,劫取园陵小内家。止餘老抹含糊眼,哭遍胡城百万花。
  再说一妇人张氏,却是长班吴奎的妻子,生得美貌,且是贞烈。被贼党杀到家裡,丈夫又值往外,妇人心下慌张,便向屋后池中浅处藏身。贼见绝无人跡,只劫财物出门去了。张氏即向池中出头,往寻丈夫,恰好中途相遇。还未曾诉说因由,又被一队贼人衝散,张氏只得仍走归家,被一贼拿住,至晚被他奸污,贼人熟睡去了。张氏心中恼恨,只听得丈夫在门外叫声开门,张氏悄地起来,开了门,便低声对丈夫道知,有贼在内。两人寻把利刃,向牀上乱砍,将那贼登时砍做肉酱。看贼被铺裡,有许多金银宝贝,便拿来放在包袱裡头,就弃了房屋逃避。走到半路,见有一口井在路旁,张氏付丈夫道:“妾闻烈女不更夫而事,昨偷生苟活,惟恐丈夫不知下落,今得见面,又得财宝,死亦心安矣。”说罢即欲投井,吴奎连忙劝阻,张氏道:“君虽不罪妾,妾亦何面苟且生於人世乎?”竟投井而死。生药店主潘鹏,家资数万,妻子徐氏,是宛平县举人的女儿。又讨一个偏房杨氏,是个临青妓女,一妻一妾,如花似玉,快活过日。那杨氏或亡朝月裡,或酒席之间,弹动冰弦合人神思飞越。不期灾祸来临,京城一破,潘鹏无可奈何,只是大哭,徐氏道:“贼兵姦淫日甚,妾等只是有死而已。”便买砒霜和入酒中,两妇相约道:“若是有变,我们一齐饮下。”忽地裡两贼杀进来,潘鹏吓得无处躲避,便向天花板上去,扒进闪过。两妇正要把酒来饮,被贼乱砍,不及举杯,贼见两妇大好。便千方百计,要求劝合。徐氏一个转身,把酒饮下一杯,贼见壶中有酒,案上有肴,不胜喜欣,便酌一杯劝徐氏,徐氏正要求死。又押了一口气,不觉面上发红,腹中疼痛,倒身而睡。那贼道:“想是娘子量不胜酒,一杯便醉了。”口中是这等说,心下想道:“这是瓮中之鱼了。”反劝杨氏饮酒,杨氏道:“索性不饮便了,若承二位将军,多情眷念,不弃村妇,请酌满此杯。”便斟两大碗劝贼,二贼见壁上琵琶弦子,又见杨氏丰姿瀟洒,料必风月中人。便道:“承娘子厚情,必求妙音,可能劝我一觴。”杨氏道:“拙技恐污清听,但将军尊命,贱妾怎敢固辞。”便把琵琶拿来,按金徽,调玉軫,弹一曲凤求凰,果然曲韵悠扬,歌声宛转。喜得二贼眼花意乱,乐不可言,便把那碗酒吃得罄尽。正觉酒酣兴到,要做没廉耻的勾当,忽然腹中大痛,顷刻间面青唇紫,七窍流血,直条条呜呼哀哉了。那潘鹏在天花板内看见了,即跳下来,到后边羊牢裡,索一隻羊来,杀取鲜血,灌入徐氏口中。徐氏腹痛即止,渐渐甦醒,向丈夫说道:“一般毒酒,我得不死,想是天意有救。”潘鹏道:“一来是天佑善人,二来砒石性重沉底,娘子先饮,饮亦不多,更得羊血之力,是以无恙。那二贼天使其亡,不由人巧。”遂急急命妻妾换衣服,扮作男装,同避他处。后来吴将军兵到,方得逃出京城。又一烈妇王氏,丈夫吴姓,住京城齐化门外,开杂货店。王氏生得标緻,性子刚烈,被贼兵杀进门来,将吴姓绑缚拷打,要银一千两,遍身酷打,叫声不绝。王氏已知不免淫污,紧闭房门悬梁自尽,一贼斩门而入,急忙解下,贼见王氏姿色,便将温柔言语劝慰道:“娘子何必如此,若肯从我,在尔要怎麼样富贵,不愁不遂心愿。”王氏心中恼恨,默默无言,痴痴如醉。贼即强姦,咨其淫污,把舌尖伸入王氏口中,王氏只得任凭丑态,贼把舌头伸缩无数,王氏恨极,咬下一口,把贼人的舌头,齐根咬断。贼负痛已极,心中大怒,把刀对阴户刺入,直破胸膛而死。贼口含鲜血奔出,拷打吴信的贼头,逼迫索未休,见贼口喷血,问道:“為甚缘故?”那贼言语,一个字儿也说得不明白。眾贼疑是神鬼作祸,尽散而去。吴信方得解脱,入房见妻被杀死,晓得是神鬼之故,哀号收殮。其断舌头贼,喷血如注,头胀如斗,逾时而死。又有一贼骑一匹马,哨至一村,村中的人家,尽数逃走。只有李家婆媳两人,是个寡妇,不曾走动,贼杀进门来,讨酒饭吃,便戏弄少妇,少妇道:“将军远来,料已飢渴,妾当整治酒食。”即拿一壶酒并肉,摆在桌上,叫声“将军请坐。”贼想这寡妇人家,没有男子,今夜必得咨我之乐。因是把酒来儘量而饮,不觉酣睡如泥。婆媳二人商议停当,烧下一锅百滚汤来,先嗽喇几声,试那醉贼的动静,那贼全然不觉。婆媳两人又放心不下,把一个铜盆向地上一丢,响声大振,醉贼睡熟如故。那时婆媳两人,把条麻索拿来,将贼人的两手两足扎住。然后将百滚汤,扳入桶裡,老妇捧著,向贼人头上乱泼,直泼到胸腹小肚,少妇提著钢刀戳入,登时烫得那贼遍身稀烂,跳跃而死。又一富户汪箕,徽州人氏,在京开店多年,家财数十万。闻贼入城,箕自思家室难保,便上一个条陈,到闯贼那裡,却是下江南计策,自己愿做先锋,领兵前进,以效犬马之劳。自成大喜,问军师宋矮子道:“汪箕可遣他去否?”矮子道:“这人家财数十万,典铺十间,婢妾颇多,今借言领兵前往,恐是金蝉退壳之计。”自成醒悟,教发偽刑官处,追赃十万,夹了三夹棍,上脑箍一箍,箕熬痛不过,饮水三碗而死。贼党自破城以来,杀掠姦淫,日甚一日,人民大恨。一日象房中群象,声如泣哭,大喊不已,泪下如注,天昏地暗,灾异重重。只因这番有分教:从逆之徒,一纸章封剴切;败名之士,数言对答支离。
  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恶党向逆贼陈言 公主梦先皇杀贼
  却说贼党把北京城内外,官绅士庶,男女老幼,戮辱已极,以致天愁地惨,百兽哀鸣。制将军李岩上疏,諫贼四事,其略曰:一扫清六宫后,请主上退居公厂,俟工政府修葺洒扫,礼政府择日,率百官迎进大内,次议登极大礼,选定吉期,先命礼政府备定仪制,颁示群臣演礼。
  一大官追赃,除死难、归降外,宜分三等。有贪污者,发刑官严追赃產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赃既完,以定其罪;若清廉者免刑,听其自行助餉。
  一各营兵马,令退居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令主上方登大宝,愿以尧舜之仁,爱及天下。京师百姓,熙熙皋皋,方成帝王之治,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以失民望。
  一吴镇兴兵复仇,边报甚急,主上速宜登极,不必兴师,但遣官招抚吴镇,许以侯封吴镇父子。仍以大明国封太子,令其奉祀宗庙,与国同休,则一统之基可成,而乱可息矣。
  自成看罢,心内不喜,却於疏后批“知道了”三字,竟不依行。次日召礼政府汤见先入内殿,问道:“卿為礼政府,知郊天何以不茹荤酒,不御女色,不行刑罚,有解说麼?”见先对道:“夫人一气所感,不茹荤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灵爽;不行刑罚,欲养天地慈和之气,以感格上苍。”自成听了,便道:“有理,今后先生常进来讲讲。”便教赐茶,茶罢,见先告辞而出。又召兵政府吴正表入见文华殿,正表叩头道:“先帝无甚失德,只以刚愎自用,故君臣血脉不通,以致万民涂炭,灾害并至。”自成道:“只因朕為这几个百姓,故起义兵到此。”正表又叩头说道:“皇上救民水火,自秦入晋,歷恒岱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真神武不杀,直可比隆尧舜,汤武不足道也。臣遭逢圣主,敢不精白一心,以报知遇之恩。”自成大喜,赐坐赐茶,情甚款洽,说了多时,正表打躬而出。次日宋军师入宫来奏道:“日来天象惨淡,日色无光,且帝星不明,速宜登位,一应刑戮,亟宜停止。”自成只是点头而已,心裡亦未必依行。军师辞出。当下有襄城伯李国楨进见,把自己的头脑,向金阶上乱触,自成忙著殿前官止住,问道:“卿為何拼命。”国楨说:“我有三件大事,倘能一一依行,自愿降服。”自成道:“卿有何事,我一一允从便了。”国楨道:“一宗祖陵寝,不可发掘;一先帝须葬以皇礼;一太子诸王,不可杀戮。”自成道:“卿所奏三事,朕当一一依行。”国楨出了朝门。次日,自成令把先帝皇后梓宫移出城外,著贼将刘崇文押太子送去,百官俱不通知,只遣礼政府设祭一坛。停了七八日。顺天府偽府尹行高,连忙拨入打点,止用扛夫二三十人,贼骑数匹,送到田贵妃坟内安葬。国楨完了葬事,大哭先帝坟前。哭罢拔刀自刎,正是:三纲义重如山岳,一死须教似羽毛。
  不说襄城伯死节。且说偽军师宋献策入朝上疏,其略曰,所有明朝削髮奸臣,吏政府不宜授职,此辈既不能捐躯殉难,以全忠节。又不肯委身归顺,以事真王。乃巧立权宜,徘徊岐路,名节既亏,心术难料。若委以政事,恐他日有反噬之祸。自成看疏批道:削髮奸臣命法司严刑拷问,吏政府不得混叙授职。
  既住了章疏,宋军师欢喜出朝。正遇著制将军李岩,两人礼施,散步同行,只见两个和尚,摆两张桌子,供养崇禎爷的灵,从旁诵经礼懺。受偽职的旧臣,绣衣骑马呵道而过,全没有蹙蹙不安的意思。李岩对军师道:“何以旧臣,反不如和尚?”军师道:“此等纱帽,原是陋品,非可比和尚。”李岩道:“明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殿试,然后观政候选,可谓严核之至矣。何以国家竟无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军师道:“明朝国政误在重制科,从资格,是以国破君亡,鲜见忠义,满朝公卿枉不享高爵厚禄。一旦君父有难,皆各思自保,其新进者,盖曰,我功名实非容易,二十年灯窗辛苦,博得一纱帽,上头一事未成,焉有即死之理,此制科之不得人也;其旧任老臣又道,我官居极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方得到这地位,大臣非止一人,我独死无名,此资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谓功名是自家挣来的,所以全无感戴朝廷之意,无怪其弃旧事新,而漫不相关也。可见如此用人,原不显朝廷任士之恩,乃欲责其报效,不亦愚哉!又有权势之家,徇情面而进者,养成骄慢,一味贪痴,不知孝弟,焉能忠义。又有富豪之族,从寅缘而进者,既费资财,思收子母,未习文章,焉知忠义,此邇来取士之弊也。当事者能矫其弊,而反其政,则朝无幸位,而野无遗贤矣。”李岩道:“适见僧敬礼旧主,足见僧人良心不没,然则释教亦当崇歟?”军师道:“释氏本西竺荒裔,异端之教,又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不惟愚夫俗子惑其术,乃至学士大夫亦皆尊其教,偶有愤极,则甘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难,则入空门而忘君父。丛林宝剎之区,悉為藏奸纳叛之蔽。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异端而淆正教。惰慢之风,莫此為甚。若说诵经有益,则兵临城下之时,何不诵经退敌;礼懺有功,则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礼懺延年。此释教之谎谬,而徒费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所当刃其人,而火其书,驱天下之游惰,以惜天下之财费。则国用自足,而野无游民矣。”李岩道:“军师议论极正,但愿主公信从其说,则天下国家之福矣。”二人言罢,各归本营不题。却说偽丞相牛金星入宫,进见李自成,商议僭位登极之事。先教搬出太庙列圣神位、神主,尽行烧燬。止留太祖神主,请入歷代帝王庙中,百姓见了,个个大哭。且说偽礼政府,迭进仪礼定制,拟定於四月初六日登位。贼将权将军,预定百官仪制,凡文官但受大将军节制,一品官职冠上插稚尾一根,公服用棋盘方领补子服色,文武一样。改换印章,三品已上為符,四品已下為契。收鑾驾库,龙车凤輦,日月掌扇,并金瓜鉞斧等仪仗,送入宫中,以备登极之用。宫中忽搜出渗金铜炉,及漆盒各一个,上刻永昌元年,三月之吉,人人骇异,不知是诡诈的作用。忽果将军管无昏入朝来报导:“四夷馆接得西域番僧数千人,言语支离,具有表一道。”译出称是西域天竺国主,弥尔哆斯满来宾闻中国有新天子登位,差来入贺的。原来多是奸诈之计,李自成故意要彰其事,私地裡教人四面传讫,以哄惑人民,使民心畏服。自成又传令,唤工匠入宫,要铸玉璽。若说天子的宝璽,是要熔金鏤玉的,如今玉工、琢工、金工、冶工弄了几日,方得成就。却也作怪,看来明明是颗宝璽,印起来文理纵横,字跡错乱,一片模糊,毫没有清爽的印文。自成看了,心中纳闷,已自知这事非同小可,也不乾匠人之事,不可归罪他。又令工政府铸永昌铜钱,变成泰昌二字。诸贼在宫中咨肆荒淫,日夜演戏,歌舞饮酒作乐。外边的贼将、贼兵,仍旧姦淫杀掠。或三五成群、七八成队,轮门搜捉,甲去乙来,每拿得一妇女,即捆住牀上,挨次行奸,循环不已。妇人抵挡不起,往往即时殞命者。甚至一日反死了三百七十个妇人,哭声震天、昼夜不绝,民心忧怨不提。却说公主,前日為父皇砍断手臂,昏迷倒地。尚衣监太监何新,与宫人救醒,要引出宫门。公主道:“父皇赐我死,我怎敢偷生。”何新稟道:“今贼兵将入,恐公主遭他的毒手,且到国太府中躲避几日,再作计较。”公主依言,只得到周府中,暂避调理,时常思念父皇、母后,俱遭惨毒,每每要自绝饮食,被左右女嬪,苦言劝解,勉延一线。一日正思念间,忽觉身子疲倦,且就枕假寐片时。方才合眼,只见先帝后同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来告道:“我已诉於上帝,逆贼恶贯满盈,不久自当消灭。但八千零六十三万之数,还未尽数勾消也,只在一年半载之中了。”说罢,忽见先帝披髮仗剑,逐杀闯贼,连声炮响,公主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国太夫人卜氏,前破城之日,姑媳俱已自尽。如今只向嘉定伯周奎合其梦中之事,供他歷歷明白,只有八千零六十三万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因此心中不无疑虑。只因这番有分教:莫奔书生陈弊习,章逢秀士悉时艰。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紫微垣诸神见帝 清虚殿二宿还宫
  痛念先帝后十七年内,惕虑忧勤,到后来是这场结果,天下民心无不嗟怨,天道渺茫,全无报应。追究夙昔,却原来就是每年七夕,在鹊桥相会的牵牛织女星,又名参商二星。玉帝恐怕他贪欢恋爱,废弛本分职守,故著他二星,各在河之东西,直待至七月七日之夜,人间乞巧之时,始作二星相会。先命鸟鹊相集,首尾相衔架作桥梁,渡此二星,斯须相会,以叙繾綣之情。忽一日牛女二星,各思想道:“我本是天官星曜,反不若人世夫妻,朝朝相会,夜夜同衿,何等欢娱。偏是我们受这般离别凄凉之苦。又一日东华帝君寿诞,天宫裡眾位仙真,齐来庆贺,东华帝君设蟠桃大宴,款待眾仙。那时西王母坐首席,牛女二星因酒后失言,唐突了西王母。王母含怒在心,到次日申诉玉帝,玉帝既怪其思凡,又恨其言语触犯王母。命令降生人世,投入王宫,一则遂其思凡之念,一则警其触犯上仙,不过薄惩而已。不想道如今遭殃特重,玉帝闻得破城崩烈之变,不胜妻惨。拟於明日,召集诸神会议此事。到明早,玉帝临朝,宣召一应星君神将。但见:太阳天子东华进,月府星君向右行,五星济济随班入,十二宫辰尽欠身。二十八宿如齐队,三台三斗后随跟,天蓬元帅红鬚髮,地煞僚牙白似银。
  三十六员天将从头数,一一须教要说明。北极玄天星旗展,天曹猛将似狰狞。金元七总江湖主,天妃就是碧霞君。秦安神州崇庙貌,一诚有感显威灵。协天上帝神通广,武穆精忠爵位尊。
  杨太尉曾把长鲸斩,就是清源灌口二郎神:於川捍御功劳大,汉代追崇直到今。白马素车波浪裡,子婿吴国伍将军。判部先锋刘大圣,祛蝗逐厉斩妖精。常州武烈威权重,五显灵官职不轻。赫赫祠山张大帝,巍巍执剑李天王。扬子护持金四大,江淮保障是张巡,雎阳力尽骑箕尾,他是凶顏厉鬼形,义魄忠魂选杀贼,失心誓志报皇恩,东平封号千秋美,福庇江淮亿兆民。到处建祠崇血食,中华一统赖安寧。三头秽跡擒妖怪,八臂那咤神鬼惊。辛刘勾毕司雷部,马赵温张掌雷霆,电母娘娘亦小可,冯夷风部著声名。文昌开化司天神,东岳天齐主杀生。四海龙王都召至,九天司命尽来临。鸿臚天使传宣敕,早向丹墀拜帝廷。万口山呼称万岁,分开矩尾耀龙鳞。日官臣子开言奏,鞠躬拜蹈再杨尘。微臣眾等蒙宣召,定有朝纲重大情。愿皇玉旨亲传諭,一鼓中原定太平。
  百僚俯伏金阶,三呼万岁已毕,分班旁立,静听宣传。玉帝亲传敕諭道:“今日大集群僚,非為别件,只因一宗惊天大事,卿等知道麼?”僚眾虽多,无不屏气敛息,四下肃然。只有日官帝君,向前俯伏对道:“臣等已知中界大明皇帝之变,即牛女二星大遭磨折,臣等正要请计。兹蒙宣召,必有玉旨下颁,臣等钦奉施行。”玉帝道:“牛女二星,向因微谴,謫下尘环,托入玉宫,尊為人主。不意中界人民,向来作孽深重,大数劫临。三十年曾遗月孛罗计凶星下临凡世,勾销罪犯。以致波累牛女二星,兼有无辜人眾。今月孛等辈,却在凡世咨肆梟凌,荡不知返,杀害愈甚,虐及无辜。人民已迓其数,朕心不忍,特召眾卿商议,如何征剿,收回兄煞,以奠下界,卿等须仔细商议,然后来奏。”日官奏道:“臣等未蒙宣召,已先会议其事,必须多差天将,大集神兵,往下方徵杀,先夺其魄,然后假手凡间将士,凶党可一鼓而擒也。”玉帝道:“卿等且退,作速点集神兵,料理戎务,不可迟缓,有误下界生灵。平定之日,朕当论功褒英,按事行赏。”於是诸神将辞出金闕,齐到武曲场中,议点兵马。有管理霹靂的王灵官,向眾神将道:“月孛罗计诸神,本来好杀,狼戾成性。即在天界中,尚要欺凌同事,日月二宫,每年一二度,苦遭薄蚀摩荡之难,岂非若辈之故歟!在佛氏呼之為修罗,任人道名之為兄煞。今又转生人世,依附血食尘躯,又未免纵欲耽淫、咨肆无忌。较诸往事,贪嗔愈重杀戳弥深,狡诈百端,诡偽迭出。必得大张挞伐,方可收担其魄。然又不应雷霆震击,仍要凡间刑戮,方能完此一案。今点集将士,自不必说,更须多方设法,借各处神禽、异兽、水怪、山魅,排列行伍,充為前队,惑其视听,乱其见闻,使其有卒然不测之度,遽来无备之恐。然后乃称计出万全也。”诸神听得这般计策,无不称可。便推三界伏魔做中军大元帅、黑虎赵玄坛做前军大都督、灌口二郎神做后军大将军,子婿任相国、祠山张大帝做左右先锋。再命天曹刘猛将,去各处召集神禽、异兽、水怪、山魅,命那咤太子点备銃弹、枪刀、旗旌、弓弩,分拨已定,整於明日子时前去攻剿不题。再说玉帝见诸神将,辞出天门,尚未退朝。有九天通政使齎表,奏為星收还宫事一本,进呈御案。玉帝展开一看道:伏以星宿无私,舒光华而普照;吉凶有准,稟命令以司存。承天皇浩之仁,奉上帝洋溢之化。三才溥被,十类成资,乾象昭回,天网条理。俾天人交外於不识不知;合亿兆并育於无思无念。依然太古之允矣。淳风因牛女一点徵疵,遂致闻出万端章谴。半言犯上謫是為尘世君主;片念思凡,降在人间帝王。正值积愆之深重,适丁剧盗之猖狂。千万亿之年,难遣灾及;三月十九日之变,国破身亡。今灵爽仍复归宫,而司守礼还旧职,谨将始末,特疏奏闻。
  玉帝看完表章。即宣进牛女二星,二星蒙召,恭敬到内廷,俯伏金阶,不觉两行珠泪。玉帝道:“二卿自来大受磨折,甚伤朕心。想卿凡躯虽化,以卿恋恋生民,身殉社稷,故尔尚无伤真性。今须自爱,当复还旧职,仍享天间快乐,万无再起凡情,苦自家身命。”二星道:“以臣之微躯,固不足惜,但下方亿兆生灵,尽遭荼毒。明朝宗社,一旦倾颓,因此臣心如刺,今幸下方历数育人,大清相继,江山永久,社稷重兴,大盗将灭,生民有寄,臣虽歷尽艰辛,已无缺憾矣。”玉帝听了,点头道是。即命左右近臣并乐政府鼓吹,送二星到清虚宫殿,仍掌牵牛织女之职。当下群仙大会,极尽欢娱,天乐盈空,三日方止。但不知神将攻剿之事若何?只因这番有分教:天庭神将,金戈铁马闹虚空;草莽奸雄,魄没魂飞惊梦寐。
  毕竟这神兵如何征剿,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诸神将冥中摄魄 李自成梦裡惊魂
  不说天庭点付行兵之事,且说天曹刘猛将任了命召各处神禽异兽紧务在身,不敢停留,先拟一道牒文闕请,写道:天曹司為奉帝命清妖氛,闕请诸神禽、猛兽,以壮我声事,照得妖星下世,作乱多年,虽云气数使然,未免猖狂太过。始以酷残黎庶,继以惨弒君王,使举国皆号泣,惟咨行而杀戮。不赖上庭徵讨,喝能下界清寧,今统兵百万,戮彼凶魂。欲令闕请神禽三千,助予大捷,牒文所到之处,希即照事理施行。
  一闕请佛母乘跨大鹏金翅鸟
  一闕请乐师座下注孔白牛
  一闕请太上老君骑坐青牛
  一闕请果老仙人骑坐青驴
  一闕请普陀山观音大士骑坐龙马骆驼
  一闕请五台文殊菩萨骑坐青狮
  一闕请峨嵋山普圣菩萨骑坐白象
  一闕请赵玄坛驾前神飈黑虎
  一闕请四海龙王部下五色龙神
  一闕请江淮河汉虾兵蟹卒
  牒文一一齎发前去,不多时齐赴军前听令。天曹报知主帅,那知点集器械,亦已多时,忙排阵势,神兽在前,天兵在后,腾云驾雾,攻杀前去。再说李自成咨意淫乐,尚未能尽兴,思量要建一个极巧的春宫,遂出依样模写。又要寻最好最验的房术,必得通宵竟日,方得畅快。那时就有一班贪荣慕贵的来要宠求恩,进春药、献图,自成既得了这两件东西,却自尽情淫弄起来,一夜裡用几个妇人同寝。
  那边做个隔山取火,这边做个急水撑篙,长蛇入洞还未曾休歇,再要做个蝶恋花梢,再做个鱼游浅水,再做个老鹤归巢。黄昏头干起,僻僻拍拍,唔唔呀呀,肉麻声态,直到明朝。
  自成淫心畅逸,神思飞扬,身子颇觉疲困,一日晚间,与几个贼吃酒,酒至半酣,不觉两眼朦朧,象牙牀倒身便睡。方才合眼,只见探子来报导,外面有一彪军马,喊声震天的杀来。李自成见说,即令部下点动人马,自己亲身迎敌。一挥出马见满天烟雾,黄尘滚滚,黑气漫漫,难辨东西,不分南北。自成命手下,快快排成个烈火烧空阵,速取芦柴硝黄竹木,点起微微星火,忽成燄燄薰天,灼灼虚空,隙延六合。只见前面来的阵势,都是奇状异形,却有数千万障天大鸟来集,飞扑而来,利爪威风,莫不附甚麼烟火,直来啖人。词曰:金翅大鹏一奋,飞翔直入云中。搏风九万势招摇,阵击海枯山倒。入海啖龙如戏,视同蚯蚓模样,喷空蔽日震天号。世上无双之鸟。
  又有数千万遍身似雪的白牛,大触而来,这裡人马不勾其嗜。词曰:西竺白牛似雪,喘声昼夜如雷,曾施酥乳救鹿赢,天上人间无赛。触笑人摧马倒,咆哮地裂山崩,一鞭驱骋助衔枚,敌阵死无噍类。
  又有一阵青牛色如蓝黛,角似弯弓,蹄若车轮,践踏而来。词曰:老子当年羽化,曾出函谷边门,青牛稳坐思幽閒,嗟却浮生似电。今日青牛助阵,向前两角弓弯,势能跳涧力移山,自古田单用战。
  又有无数青驴,衝突而来,蹄跳处人马俱奔,口嚼时神魂皆丧。词曰:凡事间头要看,仙翁颠倒青驴,人生退步是便宜,何用挥拳振臂。此青驴助战,排成阵势雄壮,敌人不敢泛浪窥,地网天罗难避。
  又有巨兽数千万,身高丈二,背有肉峰,势若游龙,飞跃而至。词曰:巨兽生从交趾,捷如龙马无异,世尊骑坐势品品,入滩乘风被-。排列阵前衝散,敌人一见心慌,不知何怪势猖狂,能不教人心荡。
  又有一阵青狮,口吐红光万度,射人心肠尽落,翻滚而来。词曰:口吐燄烟猛杀,文殊座下青狮,能降狼豹伏狻猊,百兽尽皆远避。摆列阵前衝突,敌人畏惧惊疑,要将力战决雌雄,怕中牢笼之计。
  又有白象数千万,牙长八尺,鼻善卷舒,狂突而前,逢人便啖。词曰:猛兽自来猛象,自去调养纯良,常要法座伏慈王,宜作如来供养。今日借来衝阵,遍身犹带名香,劫将缨络换戎装,仍复当年形状。
  又有黑虎飞跑而来,高起两蹄,跳舞踊跃,腥气逼人,逢人便吃。词曰:一吼驱霄掣电,玄坛黑虎威风,祛魔逐怪匡佑人,民护九天司命。奔走咆哮战斗,弔将迸火双睛,东西南北势纵横。能不教人魄丧。
  又有千百万龙从空而下,霎然奋爪展鳞,顷起洪波万丈。词曰:跳跃飞腾变化,无端水底扬威,翻江搅海疾如风,滚浪滔天洪涌。鳞甲宛如甲冑,鬚髯总作刀弓,佈满宇宙遍垣空,能不心摇胆动。
  又有一群兵马,只见遍身甲冑使剑持叉,横衝直撞喊杀而来。词曰:怪形虾兵蟹卒,遍身铁甲铜盔,双叉八剑入阵门,疾走风驰电快。卒然飞腾云雾,霎时混乱尘埃,除妖斩逆戮渠魁,一扫清寧世界。
  自成见了许多异物,魂魄儿早被他勾摄去了,虽有贼兵数万,全然无用,没有一个不跌倒尘埃之中,直条条却似个死尸一般,分明死去了。一两个时辰,耳边又听得鼓声渐近,喊杀而来。自成又催起人马,与他对敌,又排一个万弩擒王阵,怎麼叫做万弩擒王阵。但见:万弩交加密似麻,万弓万弩类河沙。满处奔涌同飘露,遍体流红胜落霞。肃肃军容惊过雁,层层剑戟阻飞鸦。这回杀战千餘合,二鼓门门不住挝。
  自成亲身出马,眾军万弩齐发,只见半空中,有个黑脸鬍鬚神将,把手内这条九节降魔鞭,向下一挥,却也作怪,那些矢石銃弹翻转来,对著自成自己队裡乱打乱射,顷刻裡人横马倒,血流成河。又见眾金甲神人赶进来掩杀,千刀万剐,自成被这一杀,自己大败而奔。神人鸣金收回军眾,锣声振天一响。自成惊得冷汗如流,翻起身来,却是南柯一梦。自成自从得了这梦中后,似觉人神颠倒,做事越加无状。只因这番有分教:塞外将军,大震惊天之势;城中大庶,咸忻峙寇之师。
  不知后来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吴将军请兵雪愤 李自成遣将招降
  话说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智勇天成,威镇华夏。在任每接邸报,见贼闯李自成猖獗已极,攻破山、陕、河南地方,杀戳人民,姦淫妇女,子女玉帛,劫掠无数。吴将军大怒,正要奏请朝廷,亲自督兵征战。忽一日传报金城倾倒,先帝升遐,闔宫大变。三桂不胜痛愤,便要拼命杀贼,即传檄歷关,激厉将士。檄文上写道: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為兴兵剿贼事,闯贼李自成纠葛草寇,长驱犯闕,杀我帝后,禁我太子,刑我縉绅,淫我子女,掠我财物,戳我士民。豺狼突於宗社,犬豕踞於朝廷。成祖列宗之阴恨,天地凄风;元勋懿戚之尽锄,鬼门泣日。图之不早,病已成於养痈;局尚可為,涉必穷於灭顶。欲襄大举,实赖同仇,请无分宦游,无分家食,或世贵如王谢,或最胜若金张,或子虚之以貲起,或.輅之以谈兵。乃至射策孝廉,明经文学,亦往往名班国士,橐為裡雄。令无各施壮谋,各图义旅,仗不需於武库,粮无壅於庖厨,飞附大军,力争一决。但群策直承黄鉞,岂贼运头之丑类立歼,普天大辅,此则万代之所瞻仰,虽九庙為之鉴临者也。至登龙巨商联田富室,若以縉绅并举,亦自分谊有殊。然使平準法行,即杨瞿之谋,岂得居其奇货。又如手无令在,将处士之号,未可保其素封。几称多算之有餘,总赖圣恩之无外。始则之巧於為饵时,亦之优孟之仁;迨我之既入其樊,莫不攖地狱之罪。诚清夜而念上恩,虽何曾之万钱,有难下嚥。更援古以筹时,家岂王衍之三窟,便可藏身同舟,即一家砍巢无完卵,可不思之!思之!桂等智不足以效谋,恨何辞以即死。实切投殳之愿,輒通托钵之呼。人理苟存,我求必应。如或缠情阿堵,绝念封疆,睢阳之援竟停,则霽云抽誓言之矢;荆州之粟独拥,则温嶠有回指之旗。呜呼!自有乾坤,鲜兹祸乱之惨;凡為臣者,谁无忠义之心。义旗所向,一以当千,请观今日之域中,岂是自成之天下。
  各领官民,见吴将军孤忠独奋,那一个不感动悲泣,鼓勇向前。吴将军道:“目今贼势猖狂,我朝因奸邪弄事,所以谋臣勇士,都遁跡山林。虽有峨冠凡人,皆肉食鄙夫。那战贼之辈,又是疲战不堪,塞责而已。是以寡不敌眾,弱难当强,若不临事而惧,安能复此大仇。”因是这等亲往大清国,謁见国主,请求大兵十万,助战杀贼,為朝廷雪耻。
  大清国主不允其请,吴将军再三力恳,国主道:“明朝文臣,素无信义,将军欲建大功,我国何难发兵助阵。但恐功成之后,不知将身置何地耳?”吴将军道:“桂父子俱受朝廷厚恩,今日巨寇杀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恨,桂闻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杀,桂食君之禄,焉有坐视不理。如吾主所言,必计及成败而后行,是有疑意於中也。桂今日誓死报国,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安问其他。”国主道:“将军决志如此,且待明日再议。”吴将军退出,捱过一夜到明早,吴将军自想道,事不可缓,即披髮掛孝,再来謁见清主,痛哭哀恳。清主见他忠义凛凛,亦為感动,即命点齐人马,起兵前进,日夜而行,不觉几日,已到了山海关。贼闯却有三四千贼兵,北营把守,贼将柏正善倾军下关,交战廝杀,被吴将军杀得片甲无存,大败而走。吴将军乘机斩关杀入,且北下人马,相机而动不题。且说李自成虽得了北京,每日裡只恐怕有勤王的人马来到,惟虑著吴奎两员大将,一面遣人招降三桂,一面行文,招左良玉并高杰、刘泽清诸将,偽檄上写道:大顺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左光宣、刘泽清等,知天命有在,回面有心,朕嘉其志,赏赐恩厚,俟立功日,再行升赏。晓命周遇吉等,身其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昭,判若白黑。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身享令名,功垂奕世。就与弁身送命,妻子杀戳,大福不再,后悔噬脐,檄到须知。
  却说吴三桂身任边关,家眷在京城,父亲御营总兵吴襄,被贼逼令写书,特差两个偽官,齎送到吴将军营裡来。辕门官引入,偽官稟投家书,并偽顺招抚檄文,送白银三千两,黄金三千两,锦币千端,吴将军看了檄文大怒,再把父亲的手书细看,写道:汝以皇恩特简,得专閫任,非真累战功,歷年岁也,不过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刑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盖类此也。今尔整饰军容,梭巡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抗拒抵敌之地,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吾君已逝,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亦可以和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為不忠;子婿违楚适吴,不為不孝。然已二者察之,為子婿难,為元直易,我為尔计,不若早降,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持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眾寡之形不敌,利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戳辱,身名俱丧,妻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速宜归顺,至嘱!至嘱!
  吴将军看了的书札,本使道:“太老将军已降天顺皇帝,极好看待,专等将军归顺,做个开国元勋,切不要效周遇吉等,自取其祸。”吴将军拍案大叫道:“逆贼只等无礼,敢在我面前肆行不道。唉!我的父亲,尔做了御营总兵,既无报主之劳,不能身死,反為贼作说合,我如今连尔也顾不得了。罢!罢!”便喝叫刽子,把偽官斩首示眾。部下副将赵忠连道:“自古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将军何不就把齎来的金银彩缎,犒赏三军,教他鼓力前进,先修回书一封,即著来官送与太老爷,以维其念,随后发兵,剿他便了。”吴将军说:“道得有理。”遂打发来官,营外候使。叫手下赐与酒食,自己在帐中,写就回书,明早付与来使,便复父亲吴襄。预早整兵前进不题。且说吴襄被李自成留住做了质当之物,只看儿子的回音,正在盼望之时,忽闻前日遣去的偽臣归来,心中欢喜,急请来相见。使臣便把回书呈与吴襄,襄即将书开著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
  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待罪戎行,日夜厉节冀得一当,以酹圣眷属。边境方急,寧远重镇為国门户,身遭沦陷,几尽儿帑力图恢,以為李贼猖獗,事已便当旋灭,恐往复迟缓,有失机宜,谅大臣必能除灭。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人马不少,准可以御贼,乃一二日内,使其失守,儿欲提兵远救,已经不及。可悲!可恨!儿闻圣王晏驾,民臣戳辱,不胜愤怒,犹意我父自奋忠义,大势虽去,谅必夺锤一击,誓不俱生,不则自尽闕下,以殉国难。使儿縞素号慟,寝戈复仇,不继则一死,继之岂非忠孝两全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贼之功,复无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為忠臣,儿亦安能為孝子乎?儿与父决,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推置父鼎俎,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百拜
  吴襄看完回书,叹道:“咳!事出两难,我命休矣。”那使臣即将吴三桂之言,回复自成。自成知三桂是个忠勇不屈的人,今若不肯投降,将来必貽大患。正设计摆佈,闷闷不乐,忽有降贼唐通,特来謁见,自称能招三桂。自成道:“若说得吴三桂投降,便与他同封国公,子孙长享富贵。”唐通道:“三桂与通势均力敌,彼此互相推重,令大势已归新主,三桂独力难成,通若缓言讽諭,彼必去害就利,断无不降之理。倘若执迷不悟,通当奋兵决战,除此大患,以立新功。”自成大喜,即令唐通领兵三十万,便宜行事。唐通得令,即领兵前去不题。且说降贼偽贼,於四月初四日,劝贼登位,那些偽官共有二千餘人,争先议礼,正在纷纷际俄。但见:
  黑云四合,油然蔽日遮天;赤电数条,煽矣惊心眩目。狂风惨烈,骤雨腾轰。迅雷似箭鼓之不停,骤雨同飞砂之乱堕。凛凛霹靂遥空响,震死邪臣数百人。
  从贼偽官只顾献媚求荣,全不思忠义两字,做出许多丑态,以致触怒上天,行令霹靂打死这些奸党。因是这个缘故,自成登位的事体,已成画饼。到初八日贼将刘崇文、李岩点各营兵马,遣三将军领兵三万,攻打南直地方;遣田李二将军,领兵二万,即去攻打山东地方。近京各处州县,各遣将调度,王推八专督江南粮餉,驻扎宿迁县。初九日自成於文华殿,召见老人,见问民家疾苦,兵丁有无扰害。初十日丞相会同礼政府,出示晓諭,文武偽官并百姓,定於四月十七日登极。百官十二日齐赴午门外演礼,十三日进皇极殿演礼,十五日进皇极殿演佈告天下,十六日幸国子监祭祀先师孔子,文武官俱到圈丘候驾祀天,加袞服冕旒并行祀庙定功等礼。各官撰表称贺。
  颁偽詔一道。詔曰:上帝监视,实惟求是;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繇;鉴往识今,每恃治忽之政。兹尔明朝,没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惕弊恒多;臣尽行私,比同而公忠绝少。赂通官府,朝端之威福自移;利擅宗绅,民门之脂膏殆尽。朕起布文,目击心伤,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詎忍易水燕京,未苏汤火。躬於恒冀,救民之苦,但恐尔等未达朕心,未喻朕意。是以正言真告,尔能洗心涤虑,审德度机,朕将加惠是人,不吝异数,祖宗子孙,共享天庥,上下和同,有室有家,民人共庆,申章尔之孝,几兹百姓,勉保乃薜,绵商孙之后禄,賡嘉客之休声。克殫厥猷,臣谊靡成,惟今以前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賡貽杀於身家。谨詔。只因这番有分教:篡窃凶徒,袞冕加身天夺魄;麼魔丑类,愆尤贯满地难容。
  不知李自成僭位的事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吴将军长驱南下 李自成大败西奔
  话说眾偽官拥戴贼首李自成,劝登大位,偽礼政府,选定四月十七日五更三点,升登金殿,受百官朝贺。但见:头带冕旒,身穿黼黻。稚鸡尾分开日月之形;袞龙袍绣就山河之景。塤昉迭奏,鐘鼓齐鸣。静鞭三下响,眾掩珠帘;文武两班齐,三呼万岁。
  自成登了御座,方才坐下,自觉眼花撩乱,头昏如旋,向御座下侧,碌碌滚将下来。口中曰,一人一直一个,倒在一人殿上。死去逾时,方甦醒说道:“适来眼见宝座上的金鼎雕龙,张开牙动爪直来吞!。又见白衣人身长十丈,哭声振天,拿我发乱打,如今遍身疼痛,手足不得动摇。”左右遂送进后宫,只见耳鼻血流如注,面声似鬼,口裡说道:“听天早生圣人。”因是这般,那些偽官面面相覷,是日一场败兴而散,不题。再说唐通领著许多人马,见已到山海关,离吴将军营裡来。兵士稟知吴将军,吴将军即传令,请唐将军相见。唐通进营,与吴将军相见,施礼毕,分宾主而坐。饮茶二次,唐通道:“将军已在边关,功高汗马,岂意奸臣败事,国丧君亡,天下生灵,涂炭久矣。今新主豁达宏博,罗致英雄,虽无尧舜之仁,颇有汤武之德。渴慕将军威望,一见便当封拜,位在诸臣之上无疑了。”吴将军听了做意改容道:“前日那两个来使,说得支吾无绪,使我一时忿躁,遂致决裂如此。而今家君见在羈囚,恐一时触怒,旦夕不保,一方恨悔无地。今幸将军驾临,自当改弦易辙,共建不世之功,但东国之兵,已入内地,势难挽回,岂无奋兵一战,杀得他片甲无有,那时转败為攻,在此一举。然后卷甲趋朝,以就封职,庶几不愧重赏,未审将军意下如何?”唐通大喜道:“此计极妙,通虽弩弱,颇随鞭鎧。”吴将军将道:“若得将军相助,事无不成,但桂已与东国有约,今若回兵直措,无以為词。还烦大兵,先出迎敌,东兵恃桂相助,战必无谋,我兵从后夹攻,一战而灭矣。”唐通大喜,不知是计,即领兵出关,与大清兵交锋廝杀,不意清兵十分精锐,杀得人马横倒,弃甲抛戈,折兵多半。唐通见势不好,只得退走吴三桂阵内,三桂翻转面目,一声炮响,督兵杀出,唐通两面受敌,杀得进退无门,只剩得几百败兵,夺路而走,逃回报知李自成。自成因登位著惊以来,方才调理痊妥,闻知这个消息,已知不成大事。便把搜刮宫中的财宝黄金三千万两、白银万万两,并勒诈官员及民间金银共七千万两,唤集倾销工人进宫,铸成大饼,每一千两做成一块,钻札穿索。俱用车载骡驼,排百餘里一行,驱青壮民夫三十人,推车子、牵马匹。遣贼将刘崇文督领贼兵,从齐化门而出,逃匿陕西。其餘眾贼,仍屯集京城裡面,忽见四下裡遍张告示,写道:钦差镇守辽东地方等处总兵官平西伯吴:為复大仇歼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贼,亙古奇殃,剧寇披猖,往代未有,凡属臣僚士庶,能不碎首陨心?今义兵不日夹攻,尔绅衿百姓,须各穿縞素,努力会剿。所过地方,俱要应接粮草,务期搜灭巢穴,歼无芥遗。庶使克复神京,奠安宗社,乾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又榜文一道:
  平西伯吴:為安抚残黎以救一生事,照得逆闯李自成,杀主贼民,窥窃神器,滔天罪恶,亦难尽书。荷蒙大清朝垂念先世旧好,特命:摄政王大兴问罪之师,怀缅万邦;用躋和平之域,仁远播今。今摄政王商选虎賁数千人,拥戴西洋大炮数百位,络绎南下,相应榜諭,以醒愚蒙。為此示仰一带地方官民人等,务期仰沐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诚,各安职业。毋得执拗迷谬,自罹玉石俱焚之惨。未便特諭。
  贼党看见了这告示榜文,说大兵即日临城以报仇,无人不恐惧。李自成对牛金星道:“北兵势强,城中人心未定,我等人马,岂可在这裡久屯。就是十个北京,怎比得一个秦国险固,為今之计,不若退避关西,做个保守的计策。”牛金星道:“大内金银我辈搜刮已尽,亦无遗憾。但皇居壮丽,焉肯甘心弃掷於他人,不如行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即我等遗臭万代,亦不失為楚霸王英豪,大哥以為何如?”自成道:“贤弟所见极是,即唤手下,先於宫中四处,积聚竹木、桐油、硝黄等物,以备举火之用。城中百姓闻知,无不寒心丧胆,暗暗愁苦。次日贼党传说,吴将军兵到,决要屠城,吩咐百姓逃难。因是把九门大开,逃出的人民,纷纷出城不绝。忽然吴将军统领大兵已到,自成一时措手不及,即令把城门紧闭,命贼将容天成上城招諭吴将军道:“尔的父亲现在城内,何不早降,共保富贵。”吴将军道:“我非不肯归降,但见汝前后作為,都是假仁假义,心是口非,不足取信。今先帝虽崩,尔不该害我皇太子,今是以不共戴天耳。”容天成道:“太子诸王俱深居宫禁,何曾见害?”吴将军道:“若果系在宫中,必与我一见,我即休兵息战。”容天成道:“即当如命,且待明日,两边不得多带兵马,只许百人护卫,当出太子相会。”吴将军道:“是。”遂把军马退到自家营裡,密令军中假扮贼兵旗号,以二万人扮作贼兵,每人将小旗一枝為记号。命守备敬成、指挥范玉统领,前往东西二处,近贼营埋伏。候太子相见时,混入贼营,只看两边相别之顷,放炮為号,伏兵径从贼营内杀出;又令都司耿土良,领兵五万接应,抢夺太子。中将官一一领命,各归本营休息,只等来日施行不题。次早李自成果然领随从百人,并太子二王出城来,招降吴三桂。自成道:“诸王见在,吴将军速速归降,共保富贵。且使百姓免於刀兵之苦,大家享个太平之福罢了。”三桂道:“诸王既无恙,吾念已毕,不必再议。”说罢把手一拱,道声请了。只得听大炮一声,那二万伏兵头上各插一小旗,一齐杀出。自成大惊措手不及,被伏兵杀得血流波涌,尸积如山,又见一队人马杀出接应,抢去太子并永定王。自成不得已,奔入城内,唤两个贼兵,扶三桂的父亲吴襄,上城招降三桂,被我兵连放二箭,射死左右二人。自成大怒,即杀吴襄,共杀一门三十餘人,悬吴襄首级於城上。三桂见了,慟天倒地,泪尽流血,诸将扶起劝慰,军士无不挥泪,切齿誓以竭力效命,擒贼报仇。自成见人马强胜,事势急迫,是晚即传令随徵将士,各各準备行装听令。至五更时分,自成领各军,一齐起身,就放火烧宫,眾偽官随山陕、河南、北直人,并前选用的,俱令随行。其餘的见贼势衰败,四散逃归。有庶子侍读杨观光,不肯随行,又躲避不过。自成大怒,令贼兵乱刀砍死。令制将军容天成领人马五万,截住后路。自成领大队人马,从齐化门而出,顷刻间城内火光烛天。但见:黑烟弥世界,红燄满乾坤,祝融氏倚贼寇而燎原,回禄神依奸雄而肆虐。乾清宫,坤寧宫,顷刻裡化成灰烬,文华殿、武英殿,须臾间变作尘沙。六龙御座通宵火,五风居楼彻夜焚。正是:咸阳一炬三月红,燕京不比阿房宫。从来楚项称豪杰,狡贼安可效其风。
  连日大火不息,男女啼哭,声闻数十里。自成在路上,大肆抢掠,杀人无数,妇女悬梁投井的,不计其数。百姓人等,各门乱窜,踏毙的、躋死的,积尸成堆。吴将军见城中火起,知贼已逃,令诸将勿入城救火,急急分路追赶贼兵,违令者斩。眾奏令追至三十餘里,赶著贼兵,混杀一阵,夺回金银数百万,妇女数千人,贼兵被我兵杀得东倒西颠,七零八落,大败而走。我兵直是追赶,贼阵内的骡马,背上装著金银贵重的东西,每日间走不上数十里路程。自成恐我兵追逐,俱把輜重丢弃路旁,不记其数。五月初二日,赶到定州清水岸下岸,遥望贼兵不远,贼将容天成,见后面尘头高起,晓得是我兵追近,恐遭失陷,便转勒马头,布成阵势,专待我兵交战。这阵名為五花阵,安著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剋、连环制胜之形。这裡吴将军就排个二气阴阳阵,两军各放炮击鼓,交锋廝杀,自早至晚,连战数百合,怎知道随尔五行之理,那裡出得二气之中,贼阵忽然乱窜。容天成大怒,连斩贼兵数人,只是站立不定,阵势纵横,容天成被乱箭射死,贼兵见主将被杀,自相残踏。我兵乘势掩杀,斩首十万八千人,夺回掳去妇女二万人,金银砖七千三百块。毅将军祖光先彼我兵破落一臂,其餘残败人马,俱向西北而走。我兵又追杀三百餘里,并不见一贼跡影,那时奏凯回京。吴将军入了京城,安抚百姓人民,收拾父亲吴襄的尸首殯殮,杀偽官董一阳,首级悬掛哭祭,将夺回的金银,犒赏三军,宰杀乌牛白马,祭礼天地,宴享有功将士,大吹大擂,欢声动地。有诗赞道:万丈红光拱太微,将星初拥帝星暉。旌旄一出狐妖伏,剑戟千行虎旅归。恢复燕京能雪耻,扫除鬼窟见神机。当年报国应无似,凛凛孤忠过岳飞。
  吴将军声名大著,各处传闻,只因这番有分教:阁臣报忠,尽心擒羽翼;边枢奋义,施谋戳渠魁。
  后来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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