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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

《人民的名义》第30---35章

时间:2017-4-16 14:13:28   作者:淘乐网   来源:cnxc110   阅读:5039   评论:0
内容摘要:  第三十章  祁同伟很清楚,老师高育良是他的政治资源,而他过世的岳父梁群峰又是老师的政治资源。师生之情加上裙带关系,为他既往的进步构筑了扎实的基础。本以为有此丰厚的资源和基础,副省长唾手可得,没想到中央派来了个沙瑞金,让他本可预见的前途变得渺茫起来。  老师似乎也变了,对他的事...
  第三十章
  祁同伟很清楚,老师高育良是他的政治资源,而他过世的岳父梁群峰又是老师的政治资源。师生之情加上裙带关系,为他既往的进步构筑了扎实的基础。本以为有此丰厚的资源和基础,副省长唾手可得,没想到中央派来了个沙瑞金,让他本可预见的前途变得渺茫起来。
  老师似乎也变了,对他的事不上心了,非但不愿按他的意思去和李达康讲和,还结结实实训了他一顿,提到了他的婚姻问题。和梁家豪门的婚姻其实是他心头的伤,碰一下就会流血。那日从老师家出来后,祁同伟驾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兜了几圈,不知不觉来到了射击场。
  这是公检法系统设在警校的现代化射击场,供干警学生练习使用,厅长同志经常光顾。祁同伟有个特点,心情好时练健美,心情恶劣就练射击。说来也奇怪,只要举起枪,祁同伟便心如止水,万念俱灭。他本来就是神枪手,这种时候更是百发百中,鬼神难挡。打上一阵子枪,祁同伟就会冷静下来,又像平时一样精神焕发,阳光灿烂。
  但是今天见鬼了,他换上射击服,戴上隔音耳机,心却一点也静不下来。往事历历,如烟如雾,一齐涌上心头,挂在眼前。梁璐,他们班的那个辅导员,看中了相貌英俊品学兼优的他,主动追求他直到他大学毕业。他呢,却始终躲避她,原因很简单,梁璐比他大十岁。
  现实是残酷的。大学分配对他是个很大打击。别人大都留在城里了,省市政法机关都有,倒是他这个政法系有名的优等生,被分配到岩台山区一个无名乡镇司法所当了一名司法助理员。有人说,这是梁璐故意整他。祁同伟不这样认为,他本来就是草根出身,老爸一辈子打牛屁股,没资源没背景,好去向当然没他的份儿。反过来说,如果他答应了梁璐,她父亲梁群峰书记只要勾勾小手指头,他就能腾云驾雾,直上九重霄了。那个乡镇司法所连他在内一共三人。所长是六十年代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在山里一干三十多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他一下子从老所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也许就是三十年后的他啊——孤独,寂寞,艰难而又毫无盼头的生活,他必须逃亡!
  于是,祁同伟返回头热烈地追求梁璐。女性是敏感的,梁璐看出他的用心,这位优等生追求的并不是她,而是梁书记,她断然拒绝。但祁同伟此时已把梁璐当作一生的进步事业来追求,软缠硬磨,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他一次次厚着脸皮送玫瑰,都让梁璐扔进了垃圾箱。他别出心裁,精心构思,从山里采来一车野花,拉到学校操场,摆成心字形状,站在心的中央,推金山倒玉柱,惊天一跪,迎来全校师生诧异的目光。他对着梁璐的办公室窗口,一遍遍喊:梁璐我爱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吧——嗓子嘶哑了,发不出声了,他还在喊。所有的人深受感动,终于,梁璐在师生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他面前……
  和梁璐结婚后,祁同伟调离乡镇司法所,一步一个台阶地上。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用一股拼命精神工作,当缉毒警察时,险些牺牲在一个叫孤鹰岭的小山村。作为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老丈人梁群峰很满意,人前幕后打招呼;老师高育良默契配合,代表组织全力提携;祁同伟便一路升迁,直至公安厅厅长。
  回顾人生,祁同伟充满自豪,以他的草根出身混到今天的地位,实属成功者。但另一方面,爱情世界一片荒芜,从未得到过满足。他也努力爱妻子,生活中客气礼貌,基本上做到举案齐眉。岳父家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包办,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好女婿。可有些事却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比如在床上,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进入中年他就完全失去了与妻子做爱的能力。据说这种现象有一定的普遍性,叫作体制性阳痿,体制内不少类似官员也都如此。不知从哪一天起,祁同伟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与梁璐分床睡觉。祁同伟也在内心责骂过自己: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可这种事真又勉强不得,他就是无法在身体上爱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妻子,妻子松垮的皮肉不堪入目……
  这就是代价。得到了事业的成功,却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性幸福。这样的人生算真正的成功吗?祁同伟内心长期苦闷。他也曾想到离婚,但畏惧梁家的权势——说到底他所得到的一切,又是非常容易失去的。自从遇到高小琴,他渐渐枯萎的生命之花才又重新绽放。从高小琴身上,他得到了一个男人所想得到的一切。不合法不道德的爱情具有意想不到的诱惑力。他与高小琴在一起如干柴烈火,感情分外热烈。现在,他只想弥补人生缺憾,高育良批评也罢,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罢,他都不管不顾。欲望总是与成功联系在一起,既然他历尽艰辛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为啥还要抑制自己的欲望呢?
  正苦苦思索,忽然有人拍他肩膀,抬头一看,竟是侯亮平。
  老同学,怎么在这儿发呆,哪里不舒服了?侯亮平笑嘻嘻地问。
  祁同伟立刻摆脱萎靡,打起精神。我好着呢!哎,猴子,你怎么过来了?好久没和你比试枪法了,来,比试一下,看看谁是神枪手!
  侯亮平与祁同伟有很多相似点,都是行动能力很强的人,都喜欢体育锻炼,特别酷爱打枪。读大学进行军事训练时,他俩总是沉湎于射击。为了练腕力,在腕上吊一块砖,在烈日下一站半天。两人都争强好胜,射击成绩经常不相上下,为争第一也经常吵得面红耳赤。但在心底都存着一份对对方的敬佩。侯亮平调到H省以后,很快找到了这个新建的射击场。今天二人在此巧遇,一场比试自然是免不了了。
  比赛没有悬念。两人差不多都是枪枪十环,打掉几盒子弹也难分伯仲。到底人到中年了,心里虽说仍在争强,脸面上却放下了,射击完毕来个大拥抱,齐夸对方厉害,一种惺惺相惜的豪情在心中荡漾。
  坐在场边休息,喝着矿泉水,祁同伟说:亮平,可惜你干检察,用不着枪了。如果你毕业后跟我一样干公安,建功立业的机会肯定很多。侯亮平说:是啊,你干缉毒警立了功,受到公安部表彰,英雄事迹一见报,我都羡慕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把你当作了学习榜样。
  祁同伟斜眼看着侯亮平:你真的假的?侯亮平很诚恳:真的!说实在话,同伟,你在我眼里是个英雄!祁同伟推了他一把:得了吧,少给我灌迷魂汤,我知道你从不服我!侯亮平笑了:好容易和你说点真心话,你又不信,还要我赌咒发誓啊?祁同伟也笑了:好,我信。
  两人沉默一会儿,祁同伟又试探着问:猴子,你这次来反贪,是不是也会像我当年抓毒贩一样,一个不饶恕?侯亮平正视着祁同伟的眼睛:怎么想起问这个?对我不满意是吧?祁同伟坦率地说:是,比如抓李达康老婆,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啊?你不承认是政法系的,可人家就认定你是政法系的,李达康自然要反击!李达康一反击,咱们老师和我,还有多少人都陷入了被动!侯亮平叹息道:算了,这事不说了,再说又得争论。不过,你只要想想,我是以你为榜样,以你当年抓毒贩的劲头干工作,你就能谅解我了,是不是?祁同伟说:你这人,真是一根筋!哎,最近网上有个关于你的段子你知道吗?侯亮平不信:我上段子了?你编派我的吧?祁同伟把手机上的段子调了出来:你自己看吧。却是一段关于他本家孙猴子的段子,道是西天取经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个个都有背景,不是这个神仙的坐骑,就是那个菩萨养的宠物,所以猴子历尽苦难没得好报。祁同伟话里有话说:亮平,我当初缉毒对付的是毒贩,最多是黑社会,你盯住的那些人可没那么简单,你知道都是哪些大人物的坐骑啊?侯亮平马上笑问:比如咱们高总高小琴,是你老兄的坐骑,还是哪个更大人物的坐骑啊?祁同伟不悦地站了起来:你这人真没劲!不说了,走吧,喝一杯去。
  这场酒喝得有意思,就在马路旁边的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喝到晕乎乎时,他们不约而同谈起了陈海,感情都有些激动:政法系三杰,现在躺倒一杰,陈海是多么厚道多么好的人啊!实在太可惜了……
  侯亮平眼睛瞄着祁同伟试探:你是公安厅厅长,是办刑事案件的高手,就没发现车祸后面有啥名堂?祁同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反问他:亮平,你身为反贪局局长,来京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对陈海案子肯定也掌握了不少新线索吧?说说看,老同学之间分享一下嘛!侯亮平马上打哈哈,祁同伟自然也是打哈哈。哈哈过后,都醒悟过来了——一个公安厅厅长,一个反贪局局长,又暗中激烈对抗,怎么可能从对方嘴里掏出啥话来?得,喝酒吧,啥也别惦记了。于是,就谈起了同学往事,沉浸在青年时代的回忆中。慢慢地,两人都动了感情,都喝多了。
  祁同伟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哎,你说咱两个神枪手,如果有一天拔枪相对,估计谁会先倒下?侯亮平坐直了身子: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了。祁同伟看着侯亮平笑:为什么?侯亮平也笑,指点着祁同伟的脑门:因为你心狠手辣。祁同伟缓缓摇起了头:这你可说错了,倒下的也许是我。侯亮平不解:这怎么可能呢?祁同伟慢慢地喝酒,喝了许久才回答:我就算心狠手辣,也不忍对你下手,你太聪明了。
  他们喝了许久,一直喝到半夜,侯亮平多年没醉酒,这回真有些醉了。祁同伟送他回检察院招待所,分手时,侯亮平忽然问:同伟,以后咱们还能像今天这样亲密无间吗?祁同伟一怔,潸然泪下,握紧他的手摇了摇,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这让侯亮平不禁一阵怅然……
  这日陆亦可正巧加班,离开办公室时遇见侯亮平。局长脚步踉跄,显然喝高了,陆亦可不放心,把他送到楼上,还为他泡好茶。
  侯亮平问欧阳菁的审讯进展,陆亦可说还是老样子,欧阳菁拒不配合,大家都急眼了。侯亮平说:都不要急躁,要认真研究对手,慢慢地来!陆亦可似乎想说什么,侯亮平举起手挡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你们已经这么做了,但是研究得深入吗?能够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吗?
  陆亦可说:还要怎么研究啊?欧阳菁的卷宗我们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侯亮平酒意浓话就有点多:不要光盯着卷宗,我问你,欧阳菁用什么品牌的化妆品?穿什么品牌的服装?喜欢什么口味的饮食?经常到哪里吃饭?她的业余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她和李达康的婚姻因为什么搞到了破裂这一步?还有,她为什么如此喜爱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陆亦可有些发愣:这么多问题我还真不太清楚。侯亮平认真地说:给你个建议,抓紧时间看几部流行的韩剧,特别是欧阳菁最喜欢的《来自星星的你》,要重点看,相信会有收获的!
  陆亦可似有触动,站起身理一下短发说:明白了,你早点休息。
  陆亦可走后,侯亮平在床上辗转反侧。欧阳菁不肯交代,赵东来那边神秘账本还没有下落,案情似乎又僵住了。突破点在哪里呢?
  这夜,侯亮平做了个怪梦,他围着一座古堡转圈想进去,就是找不到门。那座古堡是欧洲中世纪样式,塔尖高耸,城墙宽厚,光溜溜的巨石没有任何抓手。他转啊转啊,急得抓耳挠腮,可就是进不去……
  第三十一章
  欧阳菁被拘留后一直采取不合作态度,啥也不说,口口声声让审讯人员零口供办案。然而,陆亦可一场关于韩剧的讨论,意外地让欧阳菁开了口。那日审讯陆亦可没像往日一样和欧阳菁谈案情,而是和欧阳菁谈起了韩剧《来自星星的你》,谈起了女人的爱情与婚嫁。最初欧阳菁反应冷淡,充满了戒备之心。但用功的陆亦可早已下足了案外功夫,见解独到,认识深刻,引得欧阳菁不知不觉地参加了讨论。
  侯亮平在指挥中心和季昌明一起指挥审讯,通过大屏幕看得清清楚楚。欧阳菁由韩剧谈到自己,忍不住叹息,说是大学时代的一口袋海蜊子,误了她的一生——李达康知道她喜欢吃海蜊子,背着一大口袋海蜊子来她宿舍找她,骗走了她的心。大学毕业,二人结了婚,婚后李达康把家里的活全包了,工资全部上交,也不出去玩,虽然有点无趣,但只要对她好,她也就不计较了。可随着李达康地位的提高,自私的毛病就显现出来。欧阳菁的弟弟、他们的女儿,还有多年的朋友兄弟,他什么事情都不肯帮忙。说起来是廉洁,其实是极端自私,是爱惜羽毛。时间越长,她对李达康就越绝望。在外人看起来,她嫁了一个做高官的丈夫,是个很成功的女人,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苦处啊?双方结婚至今,二十五年了,李达康都没为她过过一次生日。
  陆亦可早就做了精心准备,适时接过话头说:欧阳,我知道今天是你五十四岁的生日,就让我们陪你过一次生日吧。说罢,让人把订好的大蛋糕推了进来,陆亦可在蛋糕上插上五支大蜡烛和四支小蜡烛。九支蜡烛点燃了,火光映出欧阳菁满是泪水的脸庞。陆亦可把切好的蛋糕放在欧阳菁面前,真诚地说:今天不谈案情了,就好好过生日吧。欧阳菁却抹去泪水,对陆亦可说:陆处长,我让你立一功!你够意思,我也得对你够意思!你不是想知道卡上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吗?那我告诉你,这钱其实不是蔡成功的,是H省油气集团的!
  欧阳菁突然冒出的这番话,让监审指挥的侯亮平和季昌明颇感意外。主审陆亦可也很惊异:怎么?这事还和H省油气集团有关啊?
  欧阳菁说出一段关系复杂的内情:蔡成功的公司每年都要寻找资金过桥,还旧贷新,近几年用的过桥资金是省油气集团的。蔡成功给欧阳菁的那四张银行卡,其实全都是他应该付给省油气集团的过桥款的利息。欧阳菁收卡拿走这部分钱,也没独吞,而是作为贷款部门的福利给大家分了,她累计分了七十多万。另一部分过桥利息,而且是大头,蔡成功每次都及时打给了高小琴的山水集团,因为省油气集团的过桥款都是高小琴帮着找来的。言毕,欧阳菁就骂蔡成功卑鄙,说这些过桥利息本来就是他该支付的,他搞砸了锅,就跳出来咬别人。
  陆亦可追问:你确定吗?蔡成功确实把利息打给了山水集团?
  欧阳菁说:我确定,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蔡成功为啥只举报我,不举报油气集团和刘新建呢?不论是油气集团,还是刘新建本人,都和山水集团有经济来往,都从山水集团高小琴那里大量捞好处……
  侯亮平看到这里,心里有数了,梦中的古堡突然门洞大开!油气集团和刘新建的出现太及时太重要了。季昌明也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提醒他,这刘新建可不是一般人物,是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亲自插手,安排他做了省属国企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侯亮平心知肚明:没错,我了解过,此人还是赵家公子赵瑞龙的把兄弟,而赵瑞龙呢,和高小琴、和山水集团在生意上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必须马上提审蔡成功,迅速核实欧阳菁供述的这一重要情况。
  命令发出后,周正小组再次提审蔡成功。侯亮平在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看到,蔡成功坐在受审席上,头伸出老长,眼里透着渴望——是侯亮平让你们来的吧?我就知道侯亮平不会不管我!你们得赶快向侯局长报告啊,我在这里有生命危险,我那间号子里有两个黑社会!
  主审检察官周正让蔡成功去向驻所检察室反映。蔡成功说,他反映过了,可驻所检察官不理睬他。蔡成功几乎要哭了,强调说,他真有生命危险。侯亮平很谨慎,不管怎么说,蔡成功总是自己发小,还是一位重要证人,便抓起话筒,及时指示周正:让他说,什么危险?
  蔡成功说了起来。他同屋的犯人总在窥视他。睡左边的家伙,身上刺着一条龙,看人的眼光阴沉沉,有一股杀气。睡右边的家伙是个强奸杀人犯,常在背后坏笑,他只要正眼一看他,杀人犯的眼光就躲闪。周正要蔡成功直截了当说,这俩人怎么你了?威胁你了吗?蔡成功说,现在虽然没威胁他,可他感到有危险,怕再被他们暗害……
  这完全是不着边际的臆想!侯亮平看到这里,抓起话筒,命令周正言归正传。周正立即执行:蔡成功,咱们谈正事吧!你向欧阳菁行贿的四张卡,究竟是以什么名目送给她的?能再说一说吗?
  因为惦记着自身所谓的“危险”,希望得到检察院的保护,蔡成功这回没耍赖皮,爽快地承认说,过桥款都是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帮他拉来的,是省油气集团的钱。省油气集团是垄断型国企,常年趴在银行账上十几亿。过桥走个账,他们就有几百上千万可赚,何乐而不为?他用过桥资金还款再贷款,也省下了返点费。欧阳菁和银行分下了一小部分过桥利息,省油气集团那边的人吃掉了一大部分过桥利息,大家都得了好处,谁也不亏……这情况与欧阳菁的交代一致。
  审讯结束时,蔡成功还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要见侯亮平。周正告诉他,对他的人身安全,检察院会负责任的,劝他不要想得太多。侯亮平注意到,屏幕上,蔡成功又紧张起来,鼻翼旁的痦子神经质地颤抖着,不像假装的。发小要求检察院赶快起诉,把他判了,别管判多少年。说是现在他就盼着到监狱服刑,他总觉得看守所这地方有鬼。
  蔡成功被带下去了。侯亮平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抓起话筒对周正交代,让周正去驻所检察室,向驻所的同志了解一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人威胁过蔡成功。谨防意外事故,毕竟蔡成功出过一次意外了。
  这接连两场审讯给季昌明留下了深刻印象。审讯结束后,检察长同志没急于离去,对侯亮平叹息说:果然不出所料,这案子又是窝案,塌方式腐败啊!城市银行不说了,省油气集团也干净不了。侯亮平汇报说,他已安排一处的同志进驻城市银行了。季昌明思忖道:还有省油气集团那边,也要准备立案侦查了。侯亮平咂嘴:这样一来人手很紧张。季昌明表示说:从下面各市检察院抽调一些人员来帮忙吧。
  在食堂吃饭时,侯亮平回想起蔡成功的恐惧表现,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如果他这时能到看守所面对面讯问蔡成功,那么就可能避免一场风波。可惜,一个重要电话使他把这事忽略了。电话是盟友赵东来打来的,他说了一个惊人消息——陈海手机上的那个举报电话到底查清楚了,竟是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留下的,遗憾的是刘庆祝死了!
  侯亮平与赵东来碰了头。赵东来向他介绍说,举报人刘庆祝,九月二十一日在岩台山旅游时死于心肌梗塞。因为人死在外地,而且有误导说他出国旅游,市局费了一些周折才查清楚。这位财务总监死于陈海遭遇车祸的同一天,且一打举报电话就旅游死,实在太蹊跷了。
  赵东来还说了一个情况:刘庆祝的老婆吴彩霞听了死者的举报电话录音,一开始不承认是丈夫的声音。刑侦人员把刘庆祝的家人都请来挨个听录音,亲属几乎一致认定举报电话就是刘庆祝的声音,吴彩霞才不得不承认。据吴彩霞说,是山水集团封了她的口。高小琴来探望过她,给了她二百万元,条件是不许对外谈起丈夫的死。刘庆祝在电话里提到的账本,吴彩霞一口咬定从没听说这。她只知道丈夫很害怕,都有些神经了!得知丁义珍跑掉,就像着了魔,经常发呆,说丁义珍没跑,是被人做掉了,说高小琴和山水集团早晚得出事。刘庆祝还在老婆面前说了给高官打钱的事,道是都是他亲自打的,不经第二个人的手,包括打给逃走的丁义珍,数额都很大,让他想想就害怕。
  侯亮平及时记起了省油气集团和刘新建,问赵东来,吴彩霞是否提到过刘新建?赵东来想想,摇起了头,没有!不过,说是山水集团有赵立春儿子女儿的股份,他们年年分钱,也都是刘庆祝打款。据吴彩霞说,刘庆祝在山水集团干了十几年,给这些官员打钱就打了八九年。
  明白了,这个吴彩霞是关键节点。由此伸展出的涉嫌杀人案归赵东来的公安侦办,涉嫌的职务犯罪则归他们反贪局办。吴彩霞说的这些现在只能算是孤证,只有找到秘密账本才有说服力。真是奇怪,吴彩霞知道老公刘庆祝这么多事,怎么偏偏不知道这个关键账本呢?还有,她为啥一开始连刘庆祝电话里的声音都不承认?这也太诡秘了。
  侯亮平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位吴彩霞,解开心头的疑团。
  第三十二章
  吴彩霞是位中国大妈——那种见过面也难以让你记住的大妈。看上去不算老,最多五十出头,打扮却很“大妈”化。花花绿绿的衣服把整个人衬得像个彩球,狮子毛卷发冲天怒放,配上一张扁平的大白脸,颇有喜感。侯亮平和陆亦可见到她时,她正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跳广场舞。片警把她从花枝招展的队伍中叫出来,让她很不高兴,谁呀你们?陆亦可出示证件:检察院的!吴彩霞显然有数,声调缓和了一些:你检察院找我干啥?陆亦可说:了解一些情况。吴彩霞擦着头上的汗:该说的我昨天都和公安局说了。侯亮平道:账本的事你没说清楚!吴彩霞立即否认:啥账本啊?我不知道!
  傍晚的小区广场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估计吴彩霞也怕自己家的事被小区熟人知道,主动提出有啥事到她家说。侯亮平正想到她家看一看,实地观察一下死者刘庆祝的生活环境,便和陆亦可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意了。随后,二人跟着吴彩霞去了她家。
  吴彩霞和刘庆祝住着一套四五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装潢老旧,家具过时,这让侯亮平产生了疑惑:一个在山水集团拿着五六十万年薪的财务总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相称的家呢?在这个不相称的家里打量着,侯亮平又发现了一个疑问,这里四处挂满吴彩霞的照片,从青涩的青少年时代,到如今的半老徐娘,唯独没有一张死者刘庆祝的照片,甚至和刘庆祝的结婚照都没有。看来这两口子的感情不咋地。
  侯亮平在小客厅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陆亦可也在对面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了。侯亮平直奔主题,盯着吴彩霞的大白脸,直言不讳道:吴彩霞,我明确告诉你,刘庆祝在举报电话里提到了一个账本。
  吴彩霞躲闪着侯亮平的目光,走到饮水机旁去倒水:是吗?刘庆祝既然举报时说有,那也可能就有这么个账本吧!
  侯亮平语气平淡:也可能?吴彩霞,你真不知道这个账本吗?
  吴彩霞把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这种事死鬼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听得这话,侯亮平很意外,心想:这么说,刘庆祝嘴还很严?如果刘庆祝嘴严的话,吴彩霞又怎么会知道山水集团那么多秘密呢?
  吴彩霞似乎看出了侯亮平的疑惑,主动解释说:哎,你们别不信啊,我和刘庆祝其实早玩儿完了!我们俩一直都是各管各的!他挣钱他花,我挣钱我花。他不让我占他一分钱便宜,我也没一分钱便宜给他占。说出来恐怕你们都不会相信,他这回死了火化,我都不在跟前……
  侯亮平立即发现了问题:哎,吴彩霞,你说什么?刚才?
  吴彩霞眼皮一翻:我说我们夫妻一直各人顾各人啊……
  侯亮平道:不对,你说他这回死了火化,你都不在跟前?嗯?
  吴彩霞一下子怔住了:我……我这么说了吗?我……我没说!
  一直在用手机录音的陆亦可马上回放手机录音。吴彩霞赖不掉了,冲着侯亮平和陆亦可苦苦一笑:好,好,我承认,这话是我说的!
  刘庆祝是在哪里火化的?是在岩台市吗?
  是,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六天前吧!高小琴找我在火化单上签字我才知道的!吴彩霞说罢,如释重负:行了吧?就这些事吧?我能跳舞去了吧?
  陆亦可火了:跳啥舞?你咋这么冷漠?
  吴彩霞也不高兴了:哎,我不和你们说了吗?我们各顾各的!
  侯亮平道:好,好!吴彩霞,这就是说,刘庆祝早就火化了?
  吴彩霞摆弄着涂得血红的手指甲,轻描淡写地说:对,刘庆祝的后事都是他们单位山水集团给办的,最后岩台火葬场那边非要补我的一个签字,说是怕上面查。否则,我都不知道刘庆祝这王八蛋死了。
  陆亦可逼问:刘庆祝到底是怎么死的?当真是死于心梗吗?
  吴彩霞说:这我怎么知道?高小琴说是死于心梗,我就认了呗!
  侯亮平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怎么?她高小琴说,你就认了?
  吴彩霞嘴一撇:反正是死了呗,谁管他怎么死的!哎,行了吧?不就这点屁事吗?我得跳舞去了,明天有个比赛!
  侯亮平拍拍沙发扶手:哎,别急,不会耽误你明天的比赛,有些事我们还得了解一下!吴彩霞,你和刘庆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刘庆祝怎么这么冷漠啊?好好说清楚,不行就跟我们到检察院去说吧!
  吴彩霞不想去检察院,又怕惹上嫌疑,就老实说了起来,不是她冷漠,是刘庆祝太混蛋!她嫁给刘庆祝时,刘庆祝一无所有,婚后住的房子还是她娘家的拆迁房。就这样,还不把每月工资交给她,还要和她AA制。只因为她的房产在婚前做了一个公证。后来她想要个孩子,生活抚养费就是谈不拢。刘庆祝养孩子也要和她AA制。她一气之下不生了,要离婚。刘庆祝却不肯,他工资低,又没地方住,就和她死缠。过了几年,刘庆祝咸鱼翻身,应聘进了山水集团,拿上了十几万几十万的高薪,这才想离婚了,她却不同意,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混好了你就走?要走也行,先把一百万青春损失费交上来!刘庆祝根本不承认她有过青春,别说一百万,一百块都不愿出。从此拿着高薪在外面包女人,还不断地换,临死前泡的那个小王,还不到二十岁!吴彩霞恨恨地说:现在好了,他到底死了!他活着时我没能享他一天福,这一死倒得他济了!人家高小琴一把给了我二百万抚恤金!
  侯亮平听明白了:既然他们夫妻是这么一种恶劣关系,刘庆祝怎么可能把那么多秘密告诉她呢?侯亮平让吴彩霞做出解释。吴彩霞这才说了实话,道是刘庆祝啥都不和她说,但和同居的小王说。这对狗男女在京州城乡接合部租农民的房住,她侦察到了以后,就在隔壁也悄悄地租了一间,偷听他们说话,录他们的音,把秘密全录下来了。
  陆亦可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吴彩霞,你还录了他们的音?
  吴彩霞说:是啊,我就是想知道他们的秘密。刘庆祝这些年到底存了多少钱?离婚时应该分多少给我?我得有证据啊!咱们国家的离婚法我研究过,法律上说了,结婚后的财产算双方共有的,得平分,是吧?陆亦可说:那是婚姻法,不是离婚法!吴彩霞说:对,是婚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嘛,这谁不知道?可对我来说就是离婚法!我从结婚开始就酝酿离婚了,这离婚是场世纪大战啊……
  侯亮平紧抓主线:吴彩霞,别跑题了,不说离婚了,说录音!哎,你住他们隔壁,隔着一堵墙啊,这音怎么录?跑到他们房间放录音机?吴彩霞直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007,干不了那惊险活!刘庆祝是个小气鬼,租住的破房子是木板分隔的,不隔音,刘庆祝和小王放个屁,我这边都听得真切!哎呀,他们干事时叫得那个欢啊……侯亮平哭笑不得:哎,哎,别说他们干事,说刘庆祝和山水集团!
  吴彩霞便又说起了山水集团,道是录音时没想到刘庆祝知道山水集团这么多秘密!把音录下来后真吓坏了,她就和刘庆祝摊牌说,刘庆祝,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要和我好说好散,我就把录音都销了,要不,我就去举报你们。刘庆祝一点不怕,还说,H省的反贪局局长叫陈海,让她直接找陈海举报!吴彩霞说,我傻啊,刘庆祝给这么多大官打钱,我举报了,哪个大官都能灭了我!所以没去举报。后来她才知道,刘庆祝当时就想向陈海举报了,巴不得她去打头阵呢!
  侯亮平听明白了:吴彩霞,这么说,高小琴一来找你,你就猜到这是谋杀,根本不是什么心梗意外死亡?吴彩霞怔了一下:是,我当时还想呢,幸亏梗掉的不是我,是那个天杀的!陆亦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吴彩霞眼皮一翻:你这话问得怪,我为啥告诉警方?我又不想为刘庆祝报仇雪恨!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刘庆祝!
  侯亮平揶揄道:对,他是你仇人,何况一死又让你赚了二百万!
  吴彩霞舒了口气:就是嘛,人又不是我杀的!这下我说完了,能跳舞去了吧?侯亮平苦苦一笑:可以,可以!哦,对了,你那些录音呢?都交出来吧!吴彩霞应着:没问题,本来我录这些是为离婚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放我这里也许是个祸害,没准让我也梗掉,你们赶紧拿走吧!说着,走到卧室翻腾了一会儿,提着一包录音带出来了——给,都在这儿了,不过磁带钱你们得付一下,一百四十五块六,我这儿有发票!侯亮平迟疑了一下,掏出二百块给吴彩霞:行,别找了!
  下楼离去时,吴彩霞像啥也没发生过,又欢快地加入小区跳舞的大妈队伍。侯亮平和陆亦可上了检察院的车,启动开走。车过小区广场时,陆亦可看着跳舞的吴彩霞感慨不已:侯局,你说她这叫啥婚姻啊!侯亮平开着车,苦笑道:戒备森严、彼此算计的婚姻呗!这种奇葩的婚姻也是少见,咱们今天算开眼了。陆亦可却道:现在彼此防范算计的婚姻并不少,比比皆是,尤其是这些年大城市的“蓄房时代”开始后,婚房上名就是一种防范。陆亦可举例说了自己某个闺蜜,结婚时男方买房没写上她的名,给她留下了心灵的阴影。婚后男人事业发展不顺,靠她来挣钱养家,她便果断离了婚,说是不离都对不起婆家的设计,让男人守着他的婚前房产过去吧!侯亮平听了半晌无语。
  二百块钱买来的磁带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新东西。吴彩霞说得没错,刘庆祝和那个小女子的叫床声占了相当比例,有价值的吴彩霞已经在公安局交代了。陆亦可讥讽局长给检察院造成了二百块的损失。
  虽然最终也没找到刘庆祝说的那个账本,没能掌握拿下对手的关键证据,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够幸运的了,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公安、检察两路同时突破了。长久的坚持,坚韧的努力,还是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迷雾正一点点散去,对手们的面目渐次清晰起来……
  第三十三章
  今天,沙瑞金召集一个会议,内容事先没通知。李达康和高育良分别赶往1号楼,在楼前不期而遇。李达康主动谈起了赵瑞龙。道是这小子胆子实在够大的,在这种敏感时刻跑到京州捞一个嫖客法院副院长,理由竟然是山水集团有他的股份。还传了旨,说老书记赵立春让他们少打内战。李达康话里有话说:育良书记,咱们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哪来的什么内战?是不是?高育良满脸亲切的笑容,很有风度地频频点头:就是,就是!达康,在我看来,现在我省的政治局面好得很,可以说是最好的历史时期了。这个赵公子,真拿他没办法!
  这时,沙瑞金从背后过来了,乐呵呵地问:你们说哪个赵公子?是不是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我正想问你们呢,赵瑞龙怎么在我省有这么多生意啊?群众反映很大,尤其是吕州的那个湖上美食城,可以说是天怒人怨啊,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听不见?高育良苦笑:听见了也没办法,投鼠忌器嘛!李达康也说:谁敢动赵家的印钞机啊。
  沙瑞金手一挥:也不尽然!吕州有个区委书记叫易学习,这位同志就动了嘛!一个电话打到北京,打到赵立春同志家里,直接通气汇报,下面准备动真格的了。我和国富同志前几天专程去看了看他,他给我和国富同志上了生动的一课。这上课的一堆教材呢,我和国富从吕州带来了,回头请诸位欣赏,欣赏过后,送省改革成就展览馆收藏……
  沙瑞金这么一说,李达康和高育良才知道,今天这个会竟然是为老处级易学习开的。到会的除了他们俩,也请来了另外几个和易学习有过交集的老同志。当然,还有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众人到齐,沙瑞金开门见山说,今天这个会是他提议召开的,内容比较集中,就做一件事:解剖一只麻雀。沙瑞金说话时,机要秘书将一幅金山县道路规划图挂到了墙上。李达康看着那幅熟悉的金山县道路规划图,很意外,一下怔住了。沙瑞金敲了下桌子,扫视众人:哪位同志熟悉这张图啊?李达康站起来,说是他熟悉。他怎能不熟悉呢?这是当年的金山县道路规划图啊,曾经挂在县委招待所101房间的正墙上。图的主人是时任金山县委书记的易学习,当时他是县长,就住在隔壁103室。沙瑞金不动声色:好,达康同志,那就请你给我和同志们讲讲这张图的故事,回顾一下改革开放初期那段艰辛的历史!
  李达康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当年修路的往事。与会者大多知道易学习顶雷的故事,但李达康的讲述还是深深地感染了大家。面对陈旧的规划图,李达康难得动了真情,眼含泪光,声情并茂。结束讲话时感慨万端——我真庆幸当年遇到了易学习这样的好班长啊。
  沙瑞金示意李达康坐下,对众人点评说,战争年代,老同志陈岩石为攻城背炸药包;改革年代,易学习这也是背炸药包嘛,出了问题主动承担责任,让金山县老百姓赢了,也为我们保住了一位省委常委!
  这时,机要秘书把另一张破旧的地图又挂到了墙上。
  沙瑞金看看众人:这张图谁熟悉啊?
  省政协钱秘书长举手认领。道是二十二年前,他在林城做地委书记,时任道口县县长的易学习家里就挂着这张图。这是一张道口县扶贫示意图,当时道口是林城地区最穷的一个县,易学习任职期间,跑遍了图上每个自然村和扶贫点,组织道口建筑队伍走出去,靠劳动力转移,让道口成为了小康示范县。现在道口县成了著名的建筑之乡。
  一张又一张图挂出来,引出易学习一段又一段感人故事。其中一张竟然与高育良有关。高育良做吕州市委书记时,易学习也做过他的部下,在市交通局抓过反腐倡廉。高育良也随着众人感慨起来,夸易学习是个好同志。这时,与会者都看清了动向:省委书记沙瑞金要做伯乐呢!李达康很及时地发出了叹息:八张规划图,一把辛酸泪啊!沙瑞金见李达康有所触动,就让李达康说说感想。
  李达康就势而起,侃侃而谈——这些年来,我们干部人事制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像易学习这样的同志多年提不上来?我说点体会,供大家参考。大家都清楚,作为一把手啥事最难办?就是提拔安排干部嘛。手心手背都是肉,安排了这个,怕亏待了那个。干部队伍又是宝塔形结构,越往上人越少。一把手眼面前的干部都安排照顾不过来了,谁还能想到易学习呢?何况他不跑不送,只会干活!
  沙瑞金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易学习只会干活,总觉得自己的努力组织上能看得到,实际情况呢?组织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的,是由一个地区一个部门的一把手掌控的。中国的政治就是一把手政治嘛,你不向一把手靠拢,不经常出现在一把手的视线里,进而把一把手变成你的政治资源,你就不可能出现在一级组织的考察范围里。
  李达康响应附和,声音洪亮:瑞金书记这话没错!如果政治生态进一步恶化,比如这位一把手拉帮结派,不是他的人一概不用,你怎么办?再比如,一把手若是心术不正,要卖官帽子发财,那你就更别指望他唯才是举了。这种政治生态说到底就是腐败的生态!它促使下面干部去跑去送嘛,所以能送啥送啥,有些女同志就把她自己往一把手床上送。党风政风社会风气就一点点搞坏了,以至不可收拾……
  这时,高育良笑眯眯地开口了:达康同志说得不错,但也不要以偏概全。像易学习的情况毕竟还是少数,不能因此否定组织工作。关于干部人事,党内有规章制度,有选拔标准和考察办法。田国富插话:问题是这些规章制度是否执行了呢?有些干部一直被群众举报,却一路提拔。为什么?有政治资源嘛!易学习不是个别现象,在我省是大量存在的,这次正是严格执行了组织人事规定,才发现了这位同志!高育良又争辩:政治资源也是相对的,上面领导是下面干部的政治资源,下面干部又何尝不是上面领导的政治资源呢?我在吕州用易学习做市交通局长,就是把他当成我的政治资源了嘛!所以,在干部人事安排上,主管领导使用一些身边比较熟悉的干部也有情可原。熟悉的,知根知底,啥性情,啥能耐,心里大体有数,用着就放心嘛。
  钱秘书长历史上曾是高育良的对立面,到退休也没能上到副省级,便趁机向高育良发难:易学习是你育良同志熟悉的干部,你都把他当成自己的政治资源了,那为啥不把这位同志推荐上来啊?所以,我认为这些年山头主义、团团伙伙是有的,不承认不行。
  高育良笑着反驳:哪来这么多山头啊?我省大部分都是平原地区嘛!再说了,好同志就一定要提上来做大官吗?当年少奇同志和淘粪工人时传祥说,我做国家主席,你淘大粪,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
  钱秘书长皱起眉头,恼火地敲了一下桌子:老高,你少唱高调。
  高育良却继续笑着争辩,调门益发高昂:再举个例,雷锋是什么官?什么级别啊?二十二岁的解放军战士,汽车班班长嘛,可雷锋同志却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学习榜样,至今仍然是我们的道德楷模!
  李达康实在听不下去了,指出高育良偷换了概念:现在讨论的是干部人事问题,是在总结经验教训,不是评学雷锋标兵。钱秘书长又用大白话直指要害:大教授歪理多,一边要求易学习他们提着饭盒学雷锋,一边把自己的弟子拼命向上推荐,安排副省级,能服人吗?
  高育良这才发现,自己今天好像犯了点错误,怎么把好端端的辩证法搞成了诡辩论?似乎还激起了众怒。哪里出毛病了?他秉持的正确理论怎么会出现这种不正确的效果呢?要检讨总结呢!再一想,又觉得不是他的错误,而是权力效应!因为他不是一把手啊,权重不够大嘛!如果这些话都是沙瑞金说的,那就是堂堂正正的辩证法了。
  沙瑞金这时接了上来,态度鲜明:育良同志啊,你说的道理都不错,但用错了地方就难以服人了!干部任用我们一直有明确的规章制度、选拔标准和考察办法,但长期以来没得到很好执行,为什么?因为在某些时期,组织部不是党的组织部了,成了某位一把手的组织部了!这话的分量很重,指向也很明确,几乎就差点赵立春的名了。
  高育良和李达康注意地看着沙瑞金,脸上都现出惊愕的神色。
  沙瑞金环视众人,说:今天我们的组织部重新成了党的组织部,才发现了易学习等一批德才兼备的好同志!这次到吕州调研时,我就特意和易学习接触了一下,到他家亲眼看了看,这么一看一聊,我放心了,使用这样的干部就有了底气。
  高育良这时已有预感,省委书记做起了伯乐,易学习必成骏马。
  果然,沙瑞金接着说:我提议把易学习摆在这次省委表彰的十位优秀区县干部第一名。下一步建议安排吕州市委副书记、副市长、代市长。当然喽,这还要在常委会上认真讨论,然后进行公示!
  说完,沙瑞金宣布散会,却把高育良和李达康留下了。
  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沙瑞金对二人说,自己调过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还没开过民主生活会,提议召开一次班子的民主生活会。高育良和李达康都说手上事多,希望推迟一些日子。沙瑞金不依,话里有话说:不好再迟了吧?我还希望你们二位在会上为大家带个好头呢。
  李达康心里一紧,当即表态要在民主生活会上第一个发言。准备从前妻欧阳菁落马谈起,在这件事上,他有不少话要说,得对组织有个交代。沙瑞金也不客气,批评说:本来就等着你来找我谈,可你没来,那就在生活会上谈吧。沙瑞金指出,离婚不是错,但离婚后用专车把涉嫌犯罪的前妻往国际机场送,那就错了,起码是没有警惕性。
  李达康接受批评,道是自己心硬了一辈子,关键时刻却软了。高育良在一旁叹息:可以理解,几十年的夫妻嘛,平时关系又不好,最后时刻对方提出了也不好不送。再说当时也不知道欧阳菁涉嫌犯罪嘛。沙瑞金很严肃:话虽这样讲,可如果没有侯亮平,会是啥后果啊?李达康坦承道:后果就太严重了,我没法对省委、对中央交代啊!
  沙瑞金又不动声色地和高育良谈了起来:还有你育良同志,吕州那个美食城又是怎么回事?据说是你批的,是当年的政绩工程吗?高育良苦笑不已:沙书记,还真让您说对了,就是政绩工程嘛!经济滑坡了,赵立春同志和当时的省委提出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美食城就匆忙上马了。认识不足,没想到会严重污染环境,教训沉痛啊。沙瑞金同样不客气:这个教训是够沉痛的!你高育良书记大笔一挥,批下了一个权贵项目,吕州的名片月牙湖就成了污水坑,代价也太大了吧?
  高育良也出汗了:是啊是啊,历史局限性啊,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嘛!沙瑞金紧抓不放:育良同志,缺少说服力吧?达康同志怎么没有这种局限呢?他在吕州做市长就没批这个项目嘛!到了林城,又改造采煤塌陷区做开发区,这一正一负结果我都亲眼看了,令我触目惊心啊!李达康不失时机地点出问题要害:关键在“权贵”二字上。如果这座美食城不是赵家公子要上马,相信育良书记的局限性会小一些。
  高育良只得咽下苦果,主动检讨:达康同志说得对,这正是我要好好反省的。认识上的局限性,加上不唯实只唯上,就犯了一个历史性错误。沙瑞金呵呵笑了起来,指点着高育良打趣:哎,瞧瞧,我们育良同志都出汗了,这个民主生活会应该能开出一个好效果了……
  第三十四章
  收网的时机已成熟。侯亮平和陆亦可反复研究琢磨,精心制订了一个行动方案,代号——利剑行动。根据利剑行动方案,反贪局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霹雳出击,把所有涉嫌犯罪的嫌疑人一网打尽。这次行动涉及的贪官之多、行业范围之广,都是H省历史上罕见的。
  季昌明看过利剑行动方案没犹豫,马上签字,但签字时把高小琴划去了,说是要再看看。侯亮平坚持拘传,道是蔡成功再怎么搅,高小琴和山水集团都不可能超然局外。陈清泉事件证明了这一点——这是一张硕大的蜘蛛网,稍一触动,大蜘蛛就爬出来了。季昌明表示,既然知道有大蜘蛛,就更得谨慎。先让陆亦可把山水集团的账本拿回来查吧。侯亮平还想争辩,季昌明手一挥,别说了,行动吧,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侯亮平只好执行。根据预定方案,侯亮平亲自出马对付刘新建,原拟拘传的高小琴不传了,但山水集团还是要接触,账还是要查的,执行人仍是陆亦可。陆亦可听罢传达,对季昌明甩手就是一枪,讥问侯亮平:咱季检是不是也常去山水度假村打球唱歌?侯亮平脸一拉:啥时候了,还开玩笑!拘这位阿庆嫂,得有确凿证据!
  阿庆嫂的证据没那么好拿。检察警车到了山水度假村,高小琴和十余个身着职业装的男女摆出阵势迎接。陆亦可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潇洒地走在最前面。高小琴在她快走到面前时,象征性趋前了两步:欢迎,欢迎!陆亦可说:别客气,你欢迎不欢迎我们都得来!
  十几个装满账册的邮袋摆放在陆亦可和检察干警面前。高小琴微笑着对陆亦可说:知道你们要来,该准备的给你们准备妥了!陆亦可从高小琴的话里听出话来,嫣然一笑:你是嘲讽我呢,还是嘲讽我们检察院?高小琴挑起眉梢:您这叫什么话?我既不敢嘲讽您,更不敢嘲讽检察院!我和您一样痛恨腐败。陆亦可说:好,那我们就来清除腐败!
  山水集团财务人员将账册一本本交给检察干警。检察干警接过账册,核实后,在一张张接收单上签字。双方的三台摄像机同时对这一执法过程进行摄像。高小琴说:陆处长,交接要办一会儿呢,要不,咱们出去走走?陆亦可也不反对:好啊,据说你这个地方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连外国洋妓女都有?对了,京州市有个法院副院长就是在这儿落马的吧?高小琴一本正经地摇头:这事我不是太清楚。后来听领班说,那个副院长可能有些冤枉,他还真是在学俄语呢……
  她们来到高尔夫球场,踏着草地边走边聊。秋高气爽,远处的马石山显露出雄伟的轮廓。草地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野菊花,隔上三五步就是一朵。这些艳黄的野菊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两个女人一时间仿佛恢复了女人的天性,一路采花,扎成小扎握在手中。
  这样的环境和气氛比较适合谈心,哪怕是对手之间也可一谈。
  陆亦可说:高总,咱俩岁数差不多大,你怎么入世这么深,这么老练啊?高小琴道:那是因为我没你命好,啥事都得亲力亲为。陆亦可说:谁不是亲力亲为?高小琴说:你就不是!你母亲是法官,父亲是军队干部,你生在一个能为你安排一切的权贵家庭,没错吧?陆亦可笑了:我还权贵?高总,你这是奉承我,还是讥讽我啊?我若是权贵,你山水集团不得有我点股份了吗?赵瑞龙赵公子就有股份嘛!高小琴瞟她一眼:有股份就得担风险啊,你愿承担风险吗?
  陆亦可一怔,看看,一不小心反被将了军,人家话里有话呢!
  见她不接话题,高小琴又说起了自己的创业史。高小琴自称一介平民出身,能有今天,都是拼搏奋斗的结果,她为此感到自豪。陆亦可讥讽:十年间成就了一个几十亿的大集团?真是了不起的奇迹呢!
  高小琴一脸庄严:所以说要感谢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嘛!我经常教育员工,只要有能力,肯奋斗,大家都能创造奇迹!陆亦可问:这是权力创造的奇迹,还是能力创造的奇迹啊?高小琴一脸真诚说:当然是能力了,我一直认为,能力之外的一切资本都等于零!
  这种真诚的厚颜无耻显示出对手稳定的心理素质。陆亦可深感面前的这位美女老总不可小觑。
  话锋一转,陆亦可又问:扫黄扫出了一个法院副院长,你就一点不担心不害怕吗?高小琴说:我做生意管不了别人的道德品质。再说这种情况哪个酒店没有?家家还不照样开门迎客?担什么心,害什么怕?瞧这绿水青山,这蓝天白云,生活多么美好啊!瞅着陆亦可,高小琴又补充了一句:说到担心,也有一点点,就担心人生苦短啊!
  陆亦可看着高远的天空,说:高总心量真宽!如果我是你,就会反思一下发家过程中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巧取豪夺啊,财富里有没有民众的血泪啊?高小琴不屑地说:血泪?瞧你这话说的!在一个爱拼才会赢的时代血泪肯定有嘛!你不让别人流血泪,别人也许就会让你流血泪……陆亦可打断高小琴的话头:高总,你就没担心过那些失地的农民、下岗的工人吗?高小琴眼皮一翻:他们和我有毛钱关系啊?我山水集团的每一亩土地都是经合法手续受让的,给了农民应有的补偿。至于下岗工人,和我就更没关系了,我非但没让他们下岗,反而给他们提供了几百个岗位!陆亦可低头嗅着手上的野花:那请问,大风服装厂的一千多号工人呢?怎么失业了?高小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哎,陆处长,这你得去问奸商蔡成功啊,是他把大风厂搞垮了嘛!
  蔡成功是奸商不错,你山水集团呢,不是奸商吗?当真那么清白吗?陆亦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高小琴:真那么清白,你们的财务总监又是怎么回事?高小琴装糊涂:财务总监?哎,刚才你看见了呀,正和你的人办交接嘛!陆亦可敲打:高总,你可真健忘,一个跟了你十几年的老财务总监啊,在岩台山滴水洞死了没多久,你竟然就把人家忘记了!高小琴似乎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刘庆祝吧?好人啊!
  陆亦可紧逼上来:能说说这位好人是怎么死的吗?不是被吓死的吧?高小琴淡然回答:谁吓唬他呀?刘总监死于心脏病,是意外!陆亦可道:听说你到刘家慰问了?还代表了高育良书记?高小琴立马反驳:陆处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啊?我去刘家看望慰问是事实,代表高育良书记就是恶意编派了。我算老几呀?能代表高书记?陆亦可笑笑:就是,我也纳闷,你高总就是高总,怎么能代表高书记呢……
  就在这时,一位检察官过来报告:陆处,交接办完了!
  陆亦可点了点头,与高小琴告别。高小琴拉着陆亦可的手,满脸恋恋不舍的表情:陆处长,有空常来聊聊,和你聊天令人心旷神怡!
  如果说陆亦可这一路是台含蓄的文戏,不显山不露水,那么侯亮平出马的这一路就惊险了,文武须生齐出场,差点出现重大事故。
  一进入省油气集团大楼二十八楼,侯亮平就感觉气氛不对。正对着电梯的秘书台无人值守,走廊上空无一人,董事长兼总裁办公室大门上竟然上了把外挂锁。恰巧,一个清洁工提着拖把匆匆从面前经过,侯亮平叫住她,问她刘新建刘总在不在?清洁工很紧张,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着,快步闪入电梯,下楼去了。
  情况不妙,有可能清洁工把刘新建反锁屋内了!考虑到刘新建的特殊性、重要性,侯亮平当机立断,命令法警砸锁破门。众法警上前砸锁,砸开后,又猛踹大门。门被强力打开了。众法警夺门而入,侯亮平随即跟上。一进门,一幅惊人的图景呈现在侯亮平眼前——
  侦察兵出身的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刘新建手持水果刀,站在紧靠窗子的大办公桌上,刀锋压着自己脖子上的动脉血管,嘶声叫喊:别过来,你……你们都别过来!你……你们过来我就自杀……
  侯亮平心中一沉,糟糕!刘新建是本案的关键人物,他万一出问题,造成事故,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一定要谨慎。这么想着,侯亮平慢慢地靠近办公桌,安抚道:哎,刘总,请你冷静些,把刀放下!
  刘新建仍在嘶喊:那你们先退出去,给我一个冷静时间!
  侯亮平还试图往前靠:可以,但是,请你先把手上的刀放下!
  刘新建挥刀乱舞:不,不,你们先退出去,都退出去……
  侯亮平心悬得更紧,迟疑了一下,只好后退了几步:刘总,事情既已如此,请你最好理智一些!你是军人出身,又曾经在我们老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身边工作多年,起码的觉悟应该有吧?别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堪,也别给我们出难题,我们今天只是一次例行传讯。
  刘新建冷笑不止: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们想干啥,快退出去!
  侯亮平又向门口退了两步,做了个手势,法警们也退了下来。
  这时,侯亮平胸前的执法仪红灯闪烁,显示“摄像进行中”。侯亮平指着红灯说:刘总,我这台执法仪正在监督本次执法,你的举动全会摄入镜头。我想当你冷静下来,哪天再看,会后悔莫及的!刘新建叹息说:我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早就有人暗示我出国避风,我没听啊!侯亮平及时跟进:还有这样的事啊?让你也像丁义珍一样溜之大吉?刘总,实话告诉你,丁义珍在国外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在加拿大一家中国餐厅洗盘子,还受到了当地华人黑社会的威胁!刘新建脱口而出:你扯吧你,人家丁义珍在非洲加纳办公司开金矿呢!
  侯亮平本能地警觉起来:刘总,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说出来就是立功表现!刘新建冷笑:立什么功?我先给自己一刀,身子再往后面一倒,从这二十八层楼上栽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比画着水果刀,刘新建又叫:侯亮平,我知道你,早就有人告诉我了,说你六亲不认,落到你手上就完了!侯亮平温和地笑着:恰恰相反,落到我手上也许你就得救了!先放下刀好吗?刘新建挥着刀叫:那你让法警先出去!
  侯亮平注意到办公桌紧靠窗口,而玻璃窗敞开着。正如刘新建所言,这位董事长兼总裁只要一头栽下二十八楼,一切就都结束了。他要想稳住他,就得做出让步,于是硬着头皮指令法警:你们出去,我要和刘总单独聊一聊。法警们遵命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下了侯亮平。
  刘新建稍稍犹豫一下,也把水果刀扔到了地上。
  侯亮平松了一口气,暗自盘算伺机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这位前侦察兵。但前侦察兵仿佛看透他这位现侦查员的心思,及时且敏捷地把自己一只腿跨到了窗外,骑坐在窗台上。那好吧,谈吧。前侦察兵刘新建神情变得轻松起来,现侦查员侯亮平却又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更让侯亮平想不到的是,有人正盼望刘新建跳下去。假如侯亮平具有全方位透视的特异功能,那么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中山北路,就会发现对面海天国际大厦有个人,正拿着望远镜对着油气大楼这边窗口看——当望远镜镜头里显现出骑坐在窗户上的刘新建和他悬在窗外的腿时,那人一脸兴奋地用手机汇报说:他把一条腿跨出来了!手机里的回应同样兴奋:好,他如果能跳下去就太好了……
  侯亮平劝刘新建不要跳:刘总,我知道你不怕死,在部队当侦察兵时,还从大火中救过驻地百姓的孩子,立过一次三等功。但是今天你如果是拒捕自杀,那脸就丢大了,恐怕没脸见你地下的长辈吧?刘新建的表情上出现了明显变化:侯亮平,你对我有些了解嘛!侯亮平说:办你的案子对你不了解我就失职了。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吗?就是担心出意外,可还是出了这种意外……刘新建冷笑:侯局长,这说明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侯亮平承认:有可能,所以咱们得好好谈谈,深入了解一下!刘总,你看咱们能不能像个战士,或者像个绅士那样谈话,把你那条腿从窗外收回来?刘新建有些不好意思了,嘴却还硬:可我这样才舒服!侯亮平摇头:但是不雅观,真的。我知道你是要面子的人,讲尊严。现在这形象被执法仪录下来,你以后看了一定会后悔!刘新建迟疑了一下,终于将悬在窗外的一条腿收了回来。
  侯亮平按捺着内心的喜悦,表面平静地在屋里踱步。危险尚未完全解除,刘新建还是紧张,高高站在办公桌上,做出随时朝窗外一跃的姿态。侯亮平装着不在意:刘总啊,我知道你是老革命的后代,你爷爷是打鬼子牺牲的,没错吧?刘新建眼睛瞪得老大:没错,我爷爷是“三八式”干部,前年省电视台有个电视剧,说的就是我爷爷的事!侯亮平说:还有你姥姥呢!她当年是京州民族资本家家的大小姐,生长在金窝银窝里,却视金银钱财如粪土,是吧?刘新建眉飞色舞:这你也知道?一点也不错,老人家经常把家里的金条元宝偷出来,把账上的钱转出来,交给京州地下党做经费。侯亮平说:最困难时,组织经费都是你姥姥提供的嘛!你今天跳下去,看九泉之下你姥姥怎么骂你!说着,侯亮平招了招手:下来谈好吗?你站得那么高,我晕。
  刘新建跳下写字台,在大班椅上坐下。气氛得到很大的缓和。
  侯亮平一声叹息,颇动感情地说:刘总,你家前两代人几乎个个都是共产党员,你刘新建也是共产党员,对比一下,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比前辈们究竟差了些什么?是不是差了信仰,丧失了信仰啊?
  刘新建表示自己从没丧失过信仰,道是甚至能把《共产党宣言》背下来!说罢,张口就来——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侯亮平看着刘新建,默默听着慷慨激昂声情并茂的背诵,心想:这刘新建,又是奇葩一朵啊。《共产党宣言》背诵得竟那么流畅!办公室的书橱里也摆满了马列经典著作,抬眼望去,一排排精装本犹如闪光的长城。据说这位老总现在看红色经典电影还会流泪,尤其喜欢《列宁在十月》。刘新建对革命、对革命导师们的理论有着非同一般的爱好,这不像假的。想想也是,这位前侦察兵在部队得到过良好的训练,给赵立春当大秘又下过一番功夫。他的同事评价他记忆力非同寻常,惊人的好。别说《共产党宣言》了,《资本论》都能大段背诵。
  刘新建却不背了,突然停顿下来,发出感慨——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伟大导师说得多好啊。这时,早在外面等待机会的法警们出其不意地冲进来,扭住刘新建,给他戴上了手铐。侯亮平一颗心这才落定。刘总啊,你现在还是无产者吗?你得到的是锁链,失去的将是整个人生啊!走吧,你今天也真是折腾够了!
  出门前,侯亮平顺手关上那扇一直让他提心吊胆的大窗子。
  对面大楼一直窥视动静的监视者,自从刘新建收回跨在窗外的那条腿,便陷入了困惑:咦,腿哪儿去了?监视者移动望远镜镜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复搜寻。整栋大楼有那么多窗户,太阳射在玻璃上的反光令他眼花缭乱。这里那里,忽而有腿,忽而没腿,搞得他很辛苦。直到刘新建办公室的窗户关闭了,监视者才明白那边发生了很大变故,好戏看不成了!监视者失望地放下望远镜,嘴里开始骂娘。
  这时,遥控的手机里传来了那个权威的声音:嗯?怎么了?
  监视者赶快汇报:腿不见了!这软蛋,他到底没跳下去啊……
  第三十五章
  刘新建被拘当天下午,祁同伟的电话就过来了,要请侯亮平到山水度假村吃晚饭。这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当侯亮平说正审案子去不了时,祁同伟挑明了说:不就是提审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吗?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为这事来了,想见见你,估计是老书记的意思。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串念头:反应真快,而且这么直截了当,有戏了!但却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捞人啊?这饭我还能去吃吗?祁同伟说:有啥不能吃?有我陪你,你怕啥?侯亮平故意明言:刘新建的事很麻烦,人拘了,案子也立了!祁同伟轻描淡写地说:人拘了可以放,案子立了可以撤嘛!侯亮平直叹气:老学长,哪这么简单?我可不是你,我调来才几个月,敢乱来啊?这饭还是别吃了吧。祁同伟不依不饶:那就过来唱唱歌吧,人家阿庆嫂想问你姓蒋还是姓汪呢!
  合上手机,侯亮平心中一阵窃喜。这正是他期待的效果:利剑行动引得大鬼伸出头来了——这回不但是网上的黑蜘蛛了,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公子带着他前省委书记父亲的旨意过来捞人了!而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然不顾死活地亲自安排,这是啥分量?岂能不去探个究竟?看来,拘捕刘新建十有八九是击中了对手的致命死穴。
  侯亮平来到检察长办公室,郑重地向季昌明做了紧急汇报。
  季昌明也很吃惊,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赵立春!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敢公开捞人,这是要摊牌的节奏啊!因此,季昌明判断是鸿门宴,劝侯亮平最好别去。侯亮平觉得,有鸿门宴才有机会看看项庄舞剑,就更应该去了。季昌明踱步思索着,眼睛根本不看侯亮平——但风险很大呀!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一步步逼近了真相,陈海的车祸不再扑朔迷离,刘庆祝的旅游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是基本上看清了对手,也知道了对手有多么危险!他们黑白通吃,心狠手辣!侯亮平便也说出心里话,其中最危险的一个人物,就是他的那位老学长祁同伟。季昌明凝视着侯亮平说:你能想到就好。祁同伟是公安厅厅长,他若在鸿门宴上做了项庄,这场现代舞剑就会要了你的命!陈海已经吃了大亏,我可不愿你再冒这个险。
  侯亮平努力说服检察长:情况不一样,我可不是陈海,我是孙猴子!其实,陈海一出事,侯亮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祁同伟。祁同伟是于连式的人物,为了出人头地不顾一切,为了保住得之不易的名誉、地位、权力、财富,同样也会不顾一切。所以他早就防着这位学长了。这时,季昌明也适时交了底,道是他对祁同伟的怀疑也有些日子了,始于丁义珍的意外逃跑。他从没怀疑过李达康,李达康没有公安和政法工作经历,不可能安排这么一场紧迫而又周密的逃亡!
  侯亮平笑了:既然我们想法一致,鸿门宴更得去了,这么好的侦查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就算冒点险也值得。最终季昌明同意了,让侯亮平带上录音设备,全程录音,坐实证据,谨防以后被诬陷。
  当晚来接侯亮平的还是高小琴。高小琴开着轿车出了城区,在郊外路上一路急驰。月黑风高,路边的银水河和起伏的马石山都被阴影笼罩着。侯亮平有些遗憾,他喜欢山水度假村一带的风景,特别喜欢听银水河的潺潺流淌声,但那晚没听见,潺潺水声或许被一路上的汽车噪声掩盖住了。他们上路时恰逢下班高峰,进城出城的车很多……
  路上,侯亮平故意问高小琴,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当真是为油气集团的那个刘新建来的吗?和祁同伟一样,高小琴也不避讳,说是刘新建做了老书记八年秘书,出了事人家能不关心吗?刘新建既然抓了,也不能勉强反贪局撤案放人,只希望就事论事,牵扯面别太广。
  侯亮平意味深长地说:刘新建的事可不小啊!好像还有人劝他出国躲避,和丁义珍一起到非洲办公司开金矿?我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劝刘新建的?他什么目的啊?高小琴瞅了侯亮平一眼说:侯局长,既然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是赵公子!说罢,高小琴又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问:侯局长,你是不是嗅到猎物的气息啦?侯亮平点头说:是,反贪局局长嘛,职责所在,本能反应。高小琴头一歪,凑近侯亮平,送过来一股香气:你觉得接近我们的核心秘密了?侯亮平很坦率:没错,山水集团山高水深嘛!高小琴笑道:是吗?你这次不会判断失误吧?
  侯亮平笑而不语。这时,他们的车进了度假村的度假别墅区。
  车在1号楼前停了下来。侯亮平下车后立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来都是在综合楼搞宴会,那里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今天怎么改到这里了?1号楼是一幢法式别墅,树木掩映,四下幽静,背后山坡缓缓上升,右边是开阔的高尔夫球场。周围零星有几幢别墅。侯亮平注意到,对面的英式别墅比1号楼高出一层,屋顶尖尖的,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侯亮平暗中把这些环境细节一一记在了心里。
  果然有些不对劲。下了车,踏上大理石台阶,和高小琴一起进入1号楼前厅时,祁同伟的跟班老程迎了上来:高总、侯局,对不起,厅长交代,今天是私人聚会,他和北京赵总不希望被人打搅,请你们把手机和电子设备都交出来,由我临时保管,不知二位能否理解?
  高小琴从小包里掏出两只手机,交给老程:厅长指示我照办!侯亮平笑笑:高总照办了,我不理解也得照办啊!说罢,将手机交出,继续向前走。不料,走了没几步,电子报警器叫了起来。老程赔着笑脸追上来:对不起,侯局,您是不是还有一部手机啊?侯亮平想想说:没有啊!老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电子报警器不会说谎!侯亮平注视他的眼睛:你是说我撒谎了?老程不依不饶:除了手机,还有没有其他装备呢?比如微型录音录像设备?侯亮平一拍脑袋:还真有支录音笔呢!取出录音笔交给老程说:给,收好,公家的东西,别搞掉了!
  离开前厅,侯亮平有一种被缴械的感觉。手机没了,他与季昌明失去了联系,处境也许就危险了。又录不成音,他们今天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形成证据。这帮人实在是高。幸亏没带枪赴宴,否则交不交都是问题,而且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警觉。当时,季昌明提出让他领把手枪带着,他想来想去没同意。哎,这帮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啊?侯亮平脑子飞快转动,设想着种种可能性,模拟形形色色的惊险场景……
  别墅一层是客厅兼宴会厅,宽敞豪华,金碧辉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戴金丝眼镜,身材单薄,文质彬彬。祁同伟陪伴在他身边,像一匹健壮的骆驼陪着一只山羊。一望可知,这位白面书生就是赵公子了。侯亮平有点意外,从外表看,公子不像传说中身家百亿手眼通天的大亨,倒像个文弱的教书匠。是的,就是教书匠,都不是什么学者。
  沙发前,祁同伟拉着侯亮平的手,乐呵呵地向赵公子介绍:侯亮平,我学弟,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京州的一把反腐利剑,很锋利啊!
  有所耳闻,有所耳闻!赵公子说罢,双手递过了一张名片。侯亮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赵瑞龙赵总,大名鼎鼎啊!赵瑞龙谦和地微笑着:侯局长是说我家老爷子吧?他老人家做了八年省长、十年省委书记,不客气地说是大名鼎鼎,我就是个普通商人,哪来啥大名啊?
  谦虚,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这么谦虚,难得!侯亮平转身点祁同伟穴眼:老同学啊,你得学着点!赵总那么低调,你呢,牛皮越来越大了,私人聚会也带警察?就不怕我向上面打个小报告,撤了你的职?
  祁同伟话里有话,暗含威胁:亮平,你就是打了小报告,只怕也撤不了我的职吧?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你看你,调到京州不到三个月,得罪了多少人啊?实话告诉你,想弄死你的人,恐怕不下一打……侯亮平哈哈大笑起来:哟,那我还得多谢老同学的保护喽?
  宴会即将开始,宾主入座。赵瑞龙也许是急性子人,也许是对任何人都满不在乎,刚坐下就直奔主题,谈起刘新建的案子。他表面温文尔雅,但话语充满霸气。道是刘新建是老爷子的大秘,而且一干就是八年,二人情同父子。所以,得知刘新建出了事,老爷子很担心,特意派他来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很严重吧?侯亮平谨慎应付:目前不好说,讯问还没开始呢!祁同伟插话:哎,不是已经在审了吗?你电话里说的!侯亮平解释:接到老学长的电话,审讯就停止了。高小琴在一旁乐了:这么说,侯局长还是很给同学面子的呀!祁同伟把脸凑近侯亮平,追问:老弟,这么说,我还有点面子喽?侯亮平往椅背上一靠,故意说:我也担心刘新建乱喷,刘新建要是喷了,还怎么就事论事啊?侯亮平加重语气,特别强调:据我观察,刘新建可不是一个硬骨头,心理素质较差,差点儿跳楼,我判断此人分分钟可喷……
  祁同伟与赵瑞龙交流一个眼神,转而对侯亮平说:我和咱高老师有个担心,一旦刘新建乱咬乱喷,比如说,万一咬到赵立春老书记头上,我们可怎么交代啊?所以高老师希望我们今天能和你谈谈透。赵瑞龙也说:老爷子专门交代了高育良书记,此事只能就事论事,到此为止。
  终于扯上了老师。虽说在意料之中,侯亮平仍是震惊不已。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毕竟昨日的教诲历历在目。就在几天前,当反腐利剑刺到老师曾经的大秘身上,老师仍让他该怎么办怎么办,还让他不要听祁同伟或者什么人胡说八道,要他记住,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法院叫人民法院,要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这都是咋回事呢?他真想立即打个电话给老师,证实一下祁同伟和赵瑞龙的说法。可想想又放弃了。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老师的秘密?在这盘棋局中,老师已经呼之欲出了,现在他不知道的只是老师陷得有多深,所以只能沉默。
  高小琴为大家斟酒:好了,边吃边谈吧,今天我请大家喝三十年的茅台!侯亮平马上声明:我就喝点啤酒吧,我老学长知道,我只有在大排档喝啤酒尽兴,穷命!祁同伟端起茅台一饮而尽:我们就当这里是大排档了,就像那天一样。哎,我说亮平,我得和你老弟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不说不行了!侯亮平吃着喝着,故作轻松:这就对了嘛,老学长啊,你费了这么大心思,我冒了这么大风险,咱哥儿俩再不说几句掏心窝子话,对得起谁呀?祁同伟呵呵直笑:亮平,你冒了什么风险啊?我这儿鸿门宴啊?侯亮平也笑:看看,不打自招了,承认了吧?好,让项庄上场吧!赵瑞龙和高小琴相互看看,不无窘迫。
  这时,鲍鱼上来了,侯亮平吃起了鲍鱼,还开玩笑说:这样的南非大鲍鱼多年不见面了!我可不是赵总啊,来吃这个饭真有风险,哪天哪位一翻脸,我就可能被谁赖上。把三十年的茅台、南非大鲍鱼往网上一挂,我这反贪局局长就别干了!高小琴嗔怪:侯局长,你把我和祁厅长当什么人了?我们都没提防你,今天畅所欲言,将来你办我们就有证据了嘛!侯亮平擎起双手,呵呵大笑:怎么可能呢?我不明白和谁打交道吗?我的录音笔和手机都被你们缴获了,哪会有证据?倒是你们,可以剪辑我的录音,能整死我!赵瑞龙一直沉默着,在旁边冷眼观察侯亮平,这时,忍不住开腔道:这倒是句聪明话!侯局长,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是一种享受啊!侯亮平为此敬了赵瑞龙一杯酒。
  大家敬酒吃菜,十分热闹。侯亮平暗暗观察环境,这大厅有个特点:朝南一面皆是落地窗,视野开阔,豪华气派。但也带来问题,从外边看整间客厅暴露无遗,仿佛一座大舞台。如果拉上窗帘,这问题就解决了。蹊跷的是落地窗顶部有窗帘盒,却没安窗帘,或者说出于某种原因窗帘被临时取走了。侯亮平心头一阵发紧。从惯常的射击的角度来看,这客厅可就不是舞台了,而是理想的打靶场!必须寻找掩体,可这里除了餐桌沙发,根本没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当然,再动动脑筋也就有了——这一桌子的达官贵人,不就是最好的活掩体吗?!
  祁同伟有些酒意,满脸庄严地吹捧赵家老爷子。道是侯亮平虽毕业于H大学,可毕业后就去了北京,对家乡的情况并不太了解。H省的发展离不开一个人,就是敬爱的赵立春老书记!老书记功不可没,当了八年省长十年书记,经营H省政坛十八年!咱高老师、李达康,都是老书记手下大将!赵瑞龙喝酒越喝脸越白,但情绪渐渐高昂,话也多起来:老爷子提拔了高书记、李书记这一批批改革大将,也会看错一些人,看错个别干部。这些干部腐败了,慢慢地变质了……祁同伟应和:就是嘛,比如油气集团的刘新建。赵瑞龙说:为了刘新建这坏蛋,老爷子都犯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侯亮平一脸惊疑:怎么会这样呢?咱老书记难道也收刘新建好处了?这不可能呀!既然话都挑明了,咱们都摊开直说,反正也没有录音录像。
  祁同伟又干了一杯茅台,脸色泛起酡红:亮平啊,你知道赵总多少身家吗?一百多个亿呀,你说咱老书记会惦记刘新建的好处吗?老书记是担心有人利用刘新建做文章,破坏我省干部队伍的团结啊!
  侯亮平转向赵瑞龙,脸上满是诚恳:赵总,您经商头脑是怎么炼成的,这肯定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请原谅我的冲动和好奇。赵瑞龙有些不悦,面上仍努力保持微笑:我理解侯局长想啥,反贪局局长嘛,总不免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世界。这不要紧,我心底坦荡,我和我的上市公司、非上市公司所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阳光下的清白利润!
  侯亮平听罢,舒了口气,举起酒杯:好,那我们就为清白的利润干一杯!既然清白,还怕谁来查呀?我也不怕刘新建乱喷了!说罢,让高小琴换杯,道是也要喝白酒,毕竟三十年的茅台,不喝罪过!
  侯亮平喝着白酒咂起了嘴,要求唱戏,《智斗》,说是专门为这个来的。赵瑞龙觉出情况不对,脸色阴沉地站起了身,但不失礼貌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他让大家该咋唱咋唱,说是自己不会,就不奉陪了。
  赵瑞龙一走,祁同伟神色郁郁地坐到侯亮平面前。他有话要说,憋在心里很久了!人生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尤其是他,为了这个位置,不惜娶个老娘回家供着,一直供到如今……侯亮平打断他:梁璐老师也有过青春,也曾经是美女一枚。你老学长向她求婚时,她可不是老娘啊!祁同伟既恼火且真诚:亮平,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理解呢?我不愿伤害你!咱俩在大排档喝酒,心贴着心,你知道的!
  侯亮平也动了感情:同伟,我又何尝想伤害你呢?我真不希望你出事啊!我喝醉时说了真心话,你在我心中曾经是一个英雄啊!
  祁同伟一把握住侯亮平的手:兄弟,这话我信。咱俩在大学同学时虽然老吵老斗,其实内心都是惺惺相惜。是吧?既然这样,你我今天像亲兄弟一样敞开心扉——祁同伟凑近侯亮平,耳语道:现在赵总不在,高总也不是外人,老弟,你就开个价吧!要多少你只管说!
  侯亮平浑身触电似的一震,停了一歇,缓缓问:什么意思?
  高小琴在一旁直白地说:我在车上就和你说了,放我们一马!
  侯亮平定定地凝视着祁同伟:这你们里包括祁厅长吗?
  高小琴毫不隐讳:是,明说了吧,祁厅长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侯亮平惊讶地站起来:天哪,老学长!你还真做起生意了?
  祁同伟冷冷看着侯亮平:没办法,屌丝一枚,前三辈子穷怕了!
  侯亮平弯腰凑近祁同伟:那么,咱高老师也有股份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这倒没有,高老师要的是一片江山,是接近于无穷大的权力。你就是给咱老师一座金山,他也会把它转换为权力!
  侯亮平不再问了,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明白了!老同学,咱们是不是唱起来啊?高小琴急了:哎,侯局长,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祁同伟心中有数:别问了,他回答过了。叫琴师,唱起来吧!
  琴师进来,坐在椅子上拉起了胡琴,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祁同伟拿着麦克风开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直到此时,高小琴还没放弃最后的努力。她在一旁拉了拉侯亮平的手,娇声颤语问:侯局长,既然你不说,那我来出个价可以吗?
  侯亮平似乎已经深深入戏,轻轻摆脱高小琴的绵软小手,指着祁同伟说:哎,我老学长的歌喉不错嘛,有味道,比当年还有味道哩!
  高小琴心里一个激灵,黯然失色:是,是有味道……
  赵瑞龙站在花园里抽雪茄。他看得出来,这个反贪局局长毫无诚意,油盐不进,难以收买。赵公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赵瑞龙看似文弱,实则霸道,而且极其任性。这是从小优裕的生活环境惯出来的毛病。这位公子哥有一句名言:谁要是敢盯着我,我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空气中湿气很重,可能起雾了。雪茄烟味似乎黏在身上,久久不散,就像烦恼的心情,日夜纠缠着他。这次来H省事事不顺,嫖客院长没能捞出来,转眼间,刘新建竟然又进去了。刘新建是大型油气国企的老总,是他老爸的大秘啊,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向他们赵家输送利益。此人一出事,纸就包不住火了。祁同伟也提醒他,刘新建一旦喷了,上至你家老爷子、高育良,下到我们这帮朋友,全要出事。二人反复商量,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今天在此和侯亮平摊牌,最好能拉过来,如果拉不过来,那就掐死他,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周年!
  老程鬼魅一般从黑暗中闪现,向赵瑞龙报告,山水度假村的卧底已经找到并控制住了。如果有必要,故事将是这样的:那位卧底向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开了枪,其后被警察击毙,狙击步枪上会有卧底清晰的指纹!赵瑞龙在月牙湖畔建美食城时,老程是小片警,半黑半白一直跟他混,忠诚没问题,所以被安排执行此次狙击任务。只是现在他还有些犹豫——毕竟是狙击一位反贪局局长,成与不成都将惹出麻烦。赵瑞龙挥挥手让老程退下,眼睛凝视着3号楼,就是宴会厅对面那座尖顶英式别墅。雾越来越浓,花园里的树木花草变得模糊。赵瑞龙扔掉半截雪茄,长长叹了口气。成败在此一举,让他不能不紧张……
  没想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赵瑞龙看看来电显示,没接。手机固执地响着,没完没了。赵瑞龙终于打开了手机,哦,三姐……
  赵瑞龙从小谁都不怕,就怕三姐。三姐理性、智慧,最懂他的心思,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现在,三姐来电话了,语气权威,不容辩驳——瑞龙,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哪里飞!你听着,不要再让疯狂的想法继续盘踞你的头脑了!你要理智,要知进退!父亲命令你,停止一切愚蠢行动!赶快从H省的这场大搏杀中退出来,不要去送死。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我们三姐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啊……
  赵瑞龙眼中涌出泪水,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也在此时,警车的警笛声隐隐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赵瑞龙恍然大悟,三姐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报警,才能在这时候及时打来这个电话!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父亲毕竟在H省做了多年省长、省委书记,树大根深啊!
  赵瑞龙走进英式别墅,步履沉重地爬上狭窄的楼梯。他来到顶层阁楼,站在一扇半圆形的小窗前。对面,正是1号楼宴会厅,宴会厅灯火通明,如戏台,如靶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赵瑞龙又点燃了雪茄,深深地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烟。
  英式别墅的一角,枪手和狙击步枪已经就位,正等着他下令。
  赵瑞龙终于没下这个刺杀令。挥挥手,让枪手撤走了,他自己却不想走。叼着雪茄,赵瑞龙双手一前一后端起,比画成一支狙击步枪形状,瞄准对面宴会厅不时跳动的侯亮平,嘴里发出“砰砰砰”三响……
  在这个非常之夜,公安警车、检察警车一辆接一辆开了过来。
  为这场危险的鸿门宴,季昌明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侯亮平手机被收,和一线失去联系后,季昌明马上联系赵东来,及时赶了过来。赵东来在1号楼宴会厅见到侯亮平,长长松了一口气:哎呀,我的侯大局长啊,你可真潇洒,还唱着呢?你们季检察长正四处找你呢,说是要开院党组会,你还不赶快回去开会啊?侯亮平会意,拍了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一见我们阿庆嫂,把啥都忘了!走喽,走喽……
  季昌明和陆亦可这时其实已经到了度假村现场。侯亮平一上季昌明的检察警车,马上向季昌明做了汇报:季检,这回他们的底让我摸清楚了,这里就是个狼穴——一个官商勾结,黑幕重重的犯罪团伙!
  季昌明第一句话就问:包括你那位老同学祁同伟吗?
  对,基本可以认定了,祁同伟自己承认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季昌明盯住侯亮平:那么,证据呢?拿到了吗?
  侯亮平摇头:没有,手机、录音笔都被他们收走了,他们很警惕!
  季昌明叹了一口气:没证据,那你现在就啥也别说了……
  侯亮平当然明白。他分析,刘新建就是个突破口!这个人不仅自己有问题,还是北京赵家和山水集团的连接点。他们现在就怕刘新建开口!侯亮平建议,连夜突击审讯刘新建,让他尽快开口,不给对手喘息机会。季昌明看看手表说:那就让大家辛苦一下,加加班吧!
  冷静下来,侯亮平不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仰望阴暗的天空,他好像看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跟踪瞄着他的脑袋。人是如此脆弱,生命随时可能瞬间即逝。但今晚冒险赴宴还是值得的,祁同伟被迫和他打了明牌,虽然没留下关键证据,但暴露了许多线索。赵瑞龙、高小琴,他们哪一个还跑得了?山水集团堡垒的崩塌,只在朝夕之间了。
  然而,对手反应之快,出乎侯亮平的意料。审了一夜刘新建,没取得多少进展,回到招待所房间,正打算眯一会儿,赵东来的电话来了。赵瑞龙神秘失踪。市局警察搜查英式别墅的同时,他已迅速出境。赵东来以调查刘庆祝死因为由传唤高小琴,却得知这位阿庆嫂有急事去了香港,显然是跑路了——收网之际,竟然漏掉了两条大鱼。
  侯亮平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不禁一阵阵发愣。太专业了,太麻利了,事前就做好了预案啊!侯亮平暗自感叹,对手不是省油灯,跟他们斗,不仅要斗智斗勇,有时还要比速度,赢他们一局并不容易……
  老同学祁同伟仿佛就站在窗外,英俊的脸庞挂着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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